回首秋月夜_风笺戏笔【完结+番外】(73)

  她想起沈故谦在秦淮河边抱着柠檬许愿的样子,想起她说“许愿我来年一定要找到女朋友”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

  她想起沈故谦在酒吧包间里被她亲完之后那句“我先回去了”的尾调,想起她们在梧桐树下面第一个吻的时候沈故谦抬手擦她眼角的样子。

  那些画面像被拆散的底片一张一张地从她眼前滑过去,每一张都被巷子里的黑暗衬得格外清晰,清晰到她觉得自己像是被那些画面围在中间的一个被抽走了全部力气的人,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跪在那里让眼泪把那些画面一张一张地模糊掉。

  雪越下越大了。巷口的车灯每隔一阵就会扫进来一次,短暂的光亮在墙面上移动着,扫过钱誓蜷缩着的轮廓,然后迅速消失,把黑暗重新还回来。她在那片被反复归还的黑暗里跪了很久,久到膝盖下面的水泥地面被她的体温捂出了一小块不明显的暖意,久到巷口再也没有车灯经过,久到雪在她肩膀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色。

  她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路灯的光从那个夹角处漏进来一小片,刚好落在她面前半步远的地面上,把一小块被雪覆盖的水泥地照成了一面模糊的、被磨砂过的镜子。

  她看着那块光斑,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她知道自己永远也说不出口的话。那句话被她压回了胸腔最深处,跟那些她无法向沈故谦解释的、关于她父亲的一切一起,被锁进了一个她连自己都不愿意打开的抽屉里。然后她撑着墙壁站起来,膝盖传来的酸痛让她踉跄了一下,她扶着墙站稳了,把外套上的雪拍掉,从巷子里走了出去。

  沈故谦的车还停在那盏路灯下面。她已经在车外面站了快四十分钟了,外套被雪打湿了一大片,头发上凝着半融的雪水,贴在额角和脸颊两侧。她打了最后一通电话,依然是关机。她把手机收起来放进口袋,后退两步靠在车身上,仰着头看着路灯正上方那片被光线照得最亮的、雪片飞舞最密集的区域,感觉到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断裂。

  那根线曾经连接着她和钱誓,从北城的浴室到金陵的出租屋,从梧桐树下的第一个吻到别墅玄关那双浅灰色的拖鞋,从柠檬被塞进猫包的那个除夕夜到跨年钟声里那个很轻的吻。

  她以为那根线一直在那里,哪怕它被拉得很细、被时间磨得很薄,只要她伸手去拽,另一端就一定还在某个地方等着她。但此刻她发现那根线已经从中间断开了,断口的两头都被藏进了黑暗里,她找不到钱誓在哪里,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找,所有的方向都变成了同一片没有出口的空白。

  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把钥匙插进锁孔里但没有拧动。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头靠在靠背上,闭着眼听着自己的呼吸和车窗外雪花落在挡风玻璃上的、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声响。她在那个封闭的空间里坐了很久,直到车内的温度降到了跟外面差不多低的时候才发动了引擎。

  车子缓缓驶出那条路,汇入空旷的、被雪覆盖的夜间街道。路灯一盏一盏地从挡风玻璃前面往后退去,那些光落在雪面上被反射回来的亮色填满了她的视野,但那些亮色照不进任何她需要被照到的地方。她回到别墅的时候柠檬在玄关蹲着等她,她换了鞋走进客厅,看到冰箱门上那张打印出来的“情侣必做一百件小事”表格还贴在那里,柠檬正蹲在餐桌上看她,尾巴尖轻轻地晃着。她把那张表格从冰箱上取下来叠成四折放进了茶几下面的抽屉里,然后把自己扔到了沙发上,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

  柠檬跳下餐桌走过来蹲在沙发扶手旁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跳上沙发把身体蜷在她的腰侧,尾巴搭在她的手臂上。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尖,指尖碰到那层温热的皮毛的时候眼泪又流了出来,但她没有再擦,只是侧过身把脸埋进柠檬背上的毛里,让那些被浸湿的绒毛一点一点地吸收掉她脸上那些还没有干透的水痕。

  第79章

  钱誓离开的第五天,沈故谦的世界已经变成了一团被反复揉搓过的纸。她每天早上照常出门上班,在办公室里把该处理的文件处理掉,把该签的字签好,把该开的会开完,跟小周和林卿浅说话的时候语气平稳,跟常捷玫在走廊里碰到的时候也会点头,整个人看起来跟平时没有什么区别。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每天下班之后都会把车开到省台大楼对面的那条街上,停在同一个车位里,坐在驾驶座上盯着广电大楼的出口看。她看到过钱誓的同事拎着外卖袋进进出出,看到过钱誓的部门领导夹着公文包从旋转门里走出来,看到过前台的保安换了两次班,但她没有看到钱誓。

  每一次她走进省台大厅问前台,得到的回答都是同一句话的变体:“钱记者请假了。”“今天不是她值班。”“我们也不清楚她什么时候回来。”那些话被不同的人用不同的语气说出来,但内容始终没有变过,像一堵被涂了好几层漆的墙,无论她从哪个角度去推都推不开。

  第五天的傍晚,她从省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把外套的领口竖起来挡住风,朝停车位的方向走了几步。走到半路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站在人行道中间,旁边是匆匆走过的下班人群和亮着红灯的十字路口。

  她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腿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面上,所有的方向都变得模糊而遥远,每一个路口都通向同一个地方,而那个地方已经没有人在等她了。她的眼眶开始发酸,鼻梁根部的压力在几秒之内攀升到了一个无法被忽视的程度,她低头快步拐进了旁边一条两栋写字楼之间的窄巷子里,靠着墙壁蹲了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不想在大街上被人看到,但她的身体已经先于她的意志做出了反应,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落在裤腿的布料上,肩膀不受控制地抖动着,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牙齿咬住自己的手背,试图把那些从胸腔里涌出来的声音压回喉咙里。

  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等到她感觉到眼泪已经流干了、呼吸也渐渐平息下来的时候,她抬起头来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和脸颊上的水痕,视线从模糊恢复清晰的过程中,她发现巷口站着一个穿风衣的人。

  那个人逆着光站着,身形挺拔而修长,风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一小角又落回去,整个人像是一根被固定在巷口画框里的标杆。沈故谦眯了一下眼,认出那张脸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

  郑贤柳。

  三个月不见,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不少,颧骨的线条比之前更分明了,下颌的轮廓收得干净利落,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磨过一遍,棱角比从前更锐,但那双眼睛里的温和还在,像是一层没有褪尽的底色覆在那张变得更加俊朗的脸上。他站在巷口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走开,就那么站着,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看着她的方向,像是在等她自己决定要不要开口。

  沈故谦蹲在原地抬起头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她跟郑贤柳上一次见面是在几个月前,那次吃饭的时候他还在为自己被对象赶出家门蹲在路边而烦恼,两个人蹲在大街上研究了一整晚怎么哄对象都没研究出个结果。

  她从来没有把郑贤柳当作异性看待——在她心里,这个人跟她一样属于同一类,是被这个世界划在某个特定圈层里的同类,无关性别,只关取向。所以她此刻没有整理仪表,没有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没有试图把哭过的痕迹藏起来,只是蹲在那里仰着头看着他。

  郑贤柳在巷口站了一会儿之后走进了巷子里,在她面前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停下来。他从风衣口袋里抽出一只手,递过来一包纸巾,那种便利店随处可见的便携装,包装上印着某个牌子的logo。沈故谦接过去拆开抽了一张擦脸,郑贤柳也没有催她,只是站在旁边安静地等着。等她擦完了把纸巾包攥在手心里,他才开口,声音不大,但在这条被两侧楼体夹着的窄巷里显得很清晰:“哭完了吗?介意和我说说什么事吗?”

  沈故谦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本来已经快要收住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站起来,膝盖因为蹲了太久而发麻,踉跄了一下,郑贤柳伸手扶了她一把,她顺势就扑了上去,把脸埋进他的风衣前襟里,又开始哭。这一次她没有压着声音,哭得比刚才还大声,像是把五天里憋着没有说出来的所有东西都倒了出来:“钱誓为什么不要我了……我们两个还有很多事没做……青春青春,我还有几年青春?我不想失去她……”她的声音被眼泪和呼吸搅得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一个很小的缝隙里被硬挤出来的,带着五天以来全部的不解、愤怒、委屈和那种她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恐惧。

  郑贤柳被她扑得往后仰了一下,稳住重心之后没有推开她,但也没有像钱誓那样自然而然地把她揽住。他的两只手在半空中悬了一瞬,最后落在沈故谦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动作带着一种不太习惯处理这种场面的局促感,像是他平时很少被人这样扑着哭,或者说很少被人以这种完全卸下防备的方式靠近。他等沈故谦哭了一会儿之后才叹了口气,那个叹气声很轻,但沈故谦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那一下起伏:“我看看能不能帮你,不过成功的概率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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