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挂的是妇科。候诊区坐着几个挺着肚子的孕妇和两个陪着妻子来的男人,钱誓扶着沈故谦在角落里坐下,自己坐在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攥着。叫到号的时候她跟着沈故谦一起站起来往诊室走,被门口的护士拦了一下:“家属在外面等。”钱誓站住了,看着沈故谦一个人走进那扇门,门在她面前关上。她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腿上,手指不停地互相揉搓着。
诊室里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女医生,姓周,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种从业多年之后养成的、干脆利落的节奏。她让沈故谦躺到检查床上,拉好帘子,做了简单的检查,然后摘下手套坐回椅子上,拿起笔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她抬头看了沈故谦一眼,目光从镜片上方透过来,语气平淡但带着一点长辈对晚辈的嗔怪:“小姑娘啊,要节制啊。”沈故谦躺在检查床上耳根烧得通红。周医生继续写病历:“没什么大事,就是磨肿了,黏膜有点充血,我给你开点药膏,回去涂两天就好了。这几天别同房,让皮肤恢复一下。”她把病历本合上递给沈故谦,补了一句,“年轻人有激情是正常的,但也要有个度。”
沈故谦从检查床上下来整理好衣服,接过病历本的时候周医生忽然又问了一句:“你男朋友呢?没在外面等着吧?”沈故谦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周医生已经继续往下说了,语气里多了一层明显的不赞同:“我说小姑娘啊,你那个男朋友赶紧分了吧。这么大的事他都不陪你来,可见不是什么好人。”她说着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力道不重但声音很脆。
沈故谦张了张嘴想解释,但周医生已经按了叫号器让下一个病人进来了。她拿着病历本走出诊室的时候钱誓从走廊的椅子上弹起来迎上来:“怎么样?医生怎么说?”沈故谦把病历本递给她看。
钱誓翻开第一页,看到诊断栏里写着“外阴黏膜充血,摩擦性损伤”几个字,耳根也红了,但她还是认真地看了医嘱,把药名和用法用量记了下来。沈故谦看着她那副把医嘱当采访笔记一样认真对待的样子,想起周医生那句“男朋友赶紧分了吧”,嘴角弯了一下。钱誓抬头看到她在笑,把病历本合上塞回她手里:“还笑,都怪我。”她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尾调带着一种沈故谦很少从她嘴里听到的自责。
“不怪你,医生说了休息两天就好了。”沈故谦把病历本放进包里,伸手拉了一下钱誓的袖子,“走吧,去拿药。”钱誓跟着她往药房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之后忽然停下来,把那句在喉咙里转了好几圈的话说出来了:“以后我注意。”
沈故谦回头看着她,钱誓站在走廊的灯光下面,脸上的表情认真得像是在做一份非常重要的承诺,耳根还红着,嘴唇抿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做错了事在等着被罚的小孩。沈故谦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那点因为不舒服而积攒的烦躁全散了,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颊:“行了,走吧。”
拿完药回到出租屋已经是傍晚了。沈故谦换了睡衣躺在床上,把医生开的药膏涂了,然后靠着枕头拿着手机刷了一会儿。钱誓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把沈故谦买回来的那几袋东西从玄关拎到厨房又拎到卧室门口,问了一句“这个放哪”,沈故谦说“放柜子里”,她又拎着袋子去柜子那边,过了一会儿又问“这个要不要拆”,沈故谦说“先放着吧”,她又把袋子放在了茶几上。
沈故谦从手机屏幕上方看了她一眼,觉得这个人今天的精力旺盛得有点过分,大概是医院那趟让她憋了一股劲没处使。钱誓又晃到卧室门口,手里拿着一瓶水:“你要喝水吗?”沈故谦说“不喝”。她又晃回客厅,过了一会儿又晃回来,问“你药涂了吗”,沈故谦把手机放下来看着她:“钱誓你能不能坐下来。”钱誓在床沿坐下,坐了不到十秒又站起来去把窗帘拉上,说“光线太强了对你眼睛不好”。
沈故谦忍无可忍地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本她正在看的法医图鉴,那是一本十六开本的厚书,硬壳封面,重量大概有半斤。她举起来瞄准钱誓的脑袋,在她拉完窗帘转身的那一刻松了手。书在空中划过一道精准的弧线,硬壳封面和钱誓的额头之间发生了一声清脆的、沉闷的、被书页吸收了一部分的撞击。钱誓被砸得往后仰了一下,伸手捂住了额头,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委屈:“你砸我!”
沈故谦靠回枕头上,把被子拉到胸口的位置:“你今晚去沙发睡。”钱誓把额头上的手放下来,看着沈故谦那张已经转过去面朝窗户的侧脸,意识到她不是在开玩笑。她站在床和窗户之间那块不大的空间里,沉默了几秒,然后走到床边蹲下来,把下巴搁在床沿上,仰着脸看着沈故谦的侧脸:“阿谦我错了,我不晃了,我就在这儿坐着不动。”
沈故谦闭着眼没有理她。钱誓把胳膊伸到床上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我真的不动了,我保证。你看我坐这儿。”她说着真的在床边的地板上盘腿坐了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一个被罚站的小学生。
沈故谦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下,又把眼睛闭上了。钱誓在地板上坐了大概两分钟,然后又开口了:“地板好硬。”沈故谦没有回应。她又坐了一分钟:“我膝盖疼。”沈故谦把被子拉到了下巴的位置。
钱誓把下巴搁在床沿上,用一种被抛弃了的、拖长了尾调的声音对着沈故谦的后脑勺说:“阿谦~”沈故谦翻了个身面朝她,看着她蹲在床边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沉默了几秒:“你知道错哪了吗?”钱誓赶紧点头:“知道。不该带你去医院的时候紧张得话都说不清楚,不该回来之后在屋子里晃来晃去,不该没有在医生面前承认我是你——”她顿了一下,把“女朋友”三个字咽回去换成了“那个什么”。
沈故谦看着她那个吞吞吐吐的样子,嘴角又弯了一下,但很快被她压了回去:“还有呢?”钱誓想了想:“还有……不该每天都要。”沈故谦把被子从下巴位置拉下来了一点:“以后我说不行就是不行。”钱誓点头如捣蒜:“行,你说不行就不行。”沈故谦终于把被子掀开了一角:“上来吧。”钱誓从地板上弹起来的速度比她任何一次起床都快,钻进被子里侧身躺好,手臂规规矩矩地放在自己身侧,连沈故谦的衣服边都没有碰。
她看着天花板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用很小的声音说了一句:“药膏要记得涂。”沈故谦“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钱誓确实没有碰她。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了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钱誓的手放在自己那半边被子上,偶尔侧头看一眼沈故谦闭着眼的侧脸。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小块被谁放在那里的银白色手帕。沈故谦在被子里伸出手,摸到了钱誓放在被面上的手,手指穿过去扣住了她的。
钱誓的手指收紧了一些,但没有翻过身来,也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牵着手躺着,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而同步。沈故谦在闭眼之前想,这个人精力旺盛是旺盛了点,烦也是烦了点,但明天早上她大概还是会第一个起来把早饭买好放在桌上,然后在她醒来的时候凑过来亲一下她的额头,用一种刚睡醒的沙哑声音说“早”。那种画面在她脑子里浮现出来的时候,她嘴角那个压了一整晚的弧度终于没有被再压回去。
第81章
搬家过后一周,钱誓终于开始往屋子里填东西了。
头几天她一直处于一种“反正都搬进来了不着急”的松弛状态,每天下课回来就往沙发上一躺,翻几页手机,逗一会儿沈故谦,等到晚上再抱着她蹭来蹭去地讨晚安吻。
沈故谦催过她两次把剩下的箱子拆了,她嘴上说“明天明天”,第二天回来还是那副样子。
直到第三天晚上沈故谦实在看不下去了,把一只还没拆封的纸箱从角落里拖出来放在茶几旁边,叉着腰看着她:“这里面装的什么?”钱誓正趴在沙发上看一本从学校图书馆借的小说,听到纸箱落地的声音抬了一下头:“书吧。”沈故谦弯腰撕开封箱胶带,打开盖子往里看了一眼——满满一箱全是小说和文学类书籍,有《百年孤独》《霍乱时期的爱情》《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还有几本已经翻旧了的短篇小说集和散文集。
她把箱子整个倒过来把书倒在茶几上,按照开本大小分成三摞,然后站在书架前面开始一本一本地往上摆。
钱誓在沙发上看着她,手里的书倒扣在胸口没有继续翻:“你帮我摆?”沈故谦回头看了她一眼:“我帮你摆?你搬进来那天说‘你布置得好看我负责住’,现在连书都让我给你摆?”钱誓把书合上坐起来,挠了挠后脑勺,然后从沙发上下来走到书架旁边蹲下来和沈故谦一起弄。
她摆书的方式跟沈故谦完全不一样,沈故谦是按开本大小和类别排的,钱誓是随手插的,抽到哪本放哪本,不到一会儿那排整齐的队列就被她插得歪歪扭扭的。沈故谦看着那排书,沉默了一下,没有重新整,只是把被钱誓插得歪倒的书扶正了让它们靠着旁边的书站稳。钱誓插完最后一本之后退后两步看着书架,满意地点了点头:“挺好的,看着很有文化。”沈故谦把空箱子折起来放进玄关的杂物柜里,回头说了一句:“你的文化是书脊摆出来的。”钱誓从背后凑上来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那也是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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