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秋月夜_风笺戏笔【完结+番外】(88)

  天快亮的时候护士进来换了一瓶药,看到沈故谦坐在床边握着病人的手的样子,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药瓶挂好、调好滴速之后就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护士走之后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天色从深黑变成了灰蓝,又从灰蓝变成了一种被晨光稀释过的浅灰。沈故谦在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光线里看着钱誓的睡脸,看着她颧骨上那层薄薄的皮肤和眼睑下那片青色的血管,看着她鼻尖上那颗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痣。她把这些细节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像是要把它们全部刻进记忆里。

  沈故谦抬眼看向窗外,那里的阳光刺穿了窗帘。

  第89章

  钱誓是在第二天上午彻底清醒的。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铺进来,比前一天更暖了一些,把病房照成一片被过滤过的、柔和的亮色。她睁开眼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腹部的伤口在发痒,那种愈合期的、从里面往外爬的痒,比疼还磨人。她皱着眉试图动一下腿,结果被一阵牵扯感按了回去。然后她偏过头,看到了沈故谦。

  沈故谦还坐在那把折叠椅上,但姿势换了——上半身趴在床沿,脸枕在交叠的手臂上,头发散着盖住了半张脸,呼吸浅而均匀。她的手还握着钱誓的手指,一整夜都没有松开。钱誓看着那颗趴在床边的脑袋,看着那些散在白色被单上的、有些毛躁的发尾,看着沈故谦手指上因为攥了一夜而压出的红痕。她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就那么看着,感觉到胸口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种很轻的、很暖的力量慢慢地揉开。

  沈故谦大概是感觉到了那道视线。她的眉头动了一下,然后眼睛睁开了,视线从一片模糊里聚焦,落到了钱誓的脸上。她愣了一拍,然后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叫医生——”

  “阿谦。”钱誓开口了,嗓子还是哑的,但比昨晚好了一些,至少能说出完整的句子了。沈故谦停下来看着她。钱誓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别叫医生,你先坐下。”

  沈故谦站了两秒,然后慢慢坐回椅子上,但没有松开她的手。钱誓看着她那副还没完全从睡眠里醒过来、却已经自动切换成戒备状态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但确实是一个笑。她张了张嘴,问出了昨晚就一直卡在喉咙里的那个问题:“我爸……他有没有为难你?”

  沈故谦的手指在她掌心里紧了一瞬。她看着钱誓的眼睛,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了,语气很平:“他死了。”

  钱誓的瞳孔缩了一下。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什么,但声音没有出来。沈故谦看着她那个反应,补了一句:“小周解剖的。溺水,身上有多处外伤,推定死亡时间在四月十六到十八之间。案子定性是自杀。”

  钱誓躺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回来,看着沈故谦的脸:“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出事之后。”沈故谦说,“我查了钱明德的身份信息,才知道他是你父亲。在那之前……我见过那具尸体,但我没有认出来。”

  钱誓把脸偏开了,看着窗外那盆水培绿萝的叶子。阳光落在叶片上把叶脉照成半透明的纹路,根须在水里安静地漂着。她看着那片叶子,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胸腔里往上翻涌,那种感觉从胸口蔓延到喉咙,再从喉咙蔓延到鼻腔,酸而热。

  她想起钱明德上次在咖啡馆里跟她说的那些话,想起他端着美式坐在窗边的样子,想起他在文印室里说“我能逼死你妈,就能逼死沈故谦”时那种笃定的、带着威胁的语气。那个人死了。她恨他,怕他,躲了他半辈子,可他真的死了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感觉并不像想象中那样只有解脱。

  “死了……”她轻声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沈故谦没有接话。她只是握着钱誓的手,等她自己消化那个信息。钱誓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把脸转回来看着沈故谦,问出了下一个问题:“捅我的那个……是谁?”

  沈故谦摇了摇头:“还不清楚。北城分局在查,常捷玫也在帮忙跟进。现场有监控拍到一个人从单元门里出来,但帽子和口罩挡着脸,特征不明显。刀是普通的单刃水果刀,市面上到处都能买到,没有留下指纹。目前还在排查。”

  钱誓听着,点了点头。她没有追问,也没有表现出害怕,只是把目光移向天花板,像是在脑子里把那些线索过了一遍。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我想亲你。”

  沈故谦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钱誓脸上那个扣在口鼻上的氧气面罩——透明的塑料罩子,边缘贴着密封胶条,两根带子从面罩两侧绕到脑后固定着,把她的口鼻和外面的空气隔着一层。钱誓抬起那只没有扎留置针的手,摸了一下那个面罩,指尖在塑料边缘碰了一下,然后把手放回被面上,委屈地缩了一下肩膀:“这个破玩意不让。”

  沈故谦看着她那副样子——一个刚从ICU里醒过来、身上插着管子、刚从死亡线上爬回来的人,此刻正用一种“我想要糖但拿不到”的表情看着自己。她站在那里,看着钱誓那张被氧气面罩挡住了大半的脸和那双露在外面的、水汪汪的眼睛,感觉到胸口里某个位置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软。她弯下腰,凑近那个面罩,隔着那层透明的塑料在钱誓的额头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嘴唇碰到的是塑料的表面,凉的,光滑的,带着一点被呼吸焐热了的温度。但钱誓在那片触感落下来的时候闭上了眼,睫毛颤了一下,嘴角弯了。

  “行了。”沈故谦直起身来,把那点又酸又软的东西压回去,“你给我好好躺着。”

  那天下午钱誓的精神明显好了不少。医生来查房的时候检查了她的伤口和各项指标,说恢复情况比预期好,如果接下来几天没有感染的话,过几天可以转到普通病房。

  医生走之后钱誓让沈故谦把床头摇高了一点,半靠在枕头上,用那只没扎针的手拿着遥控器把电视打开了。她没有在看,只是把频道停在了一个放老电视剧的台上,让那些画面和声音在病房里充当背景。她看着沈故谦忙前忙后——给她倒水、帮她调整枕头、叫护士来换药、把床头柜上的东西归置整齐——然后在她终于坐下来的时候开口了:“你在这边住了多久了?”

  “你出事那天就来了。”沈故谦说。她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旁边那杯已经不太热的豆浆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你一直睡在这把椅子上?”

  “嗯。”

  “没去找个酒店睡?”

  “没有。”

  钱誓看着她。沈故谦的侧脸被窗外透进来的光映得明暗分明,颧骨的线条比之前更明显了,下颌的角度也更窄,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削掉了一层。她的外套还是那件深灰色的,袖口和领口有些脏了,头发扎得随意,几缕碎发垂在脸侧。

  钱誓看着那个侧脸,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她动了动手指,想伸手去碰一下沈故谦的脸,但氧气面罩的带子勒着她的脸颊,手抬到一半就被那些导线绊住了。她只好把手收回来,躺在床上,看着沈故谦,用一种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叹了口气。

  沈故谦听到了,转过头来看她:“怎么了?”

  “没怎么。”钱誓说,“看你。”

  沈故谦的耳根红了一层。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膝盖上那团不存在的褶皱,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看着钱誓的脸,忽然开口了。她的语气很平,但每一个字都被她咬得很清楚:“钱誓,我告诉你一件事。”

  “嗯?”

  “你以后再一声不吭地跑了,”沈故谦看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杀了你。”

  钱誓看着她。沈故谦说那句话的时候表情没有太大的起伏,语气也不算狠,但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是钱誓以前很少在沈故谦身上看到的——一种被磨了很久之后剩下的、硬的、不会断裂的质地。钱誓看着那双眼睛,想起自己发出去的那条“我们不合适”,想起关机之后那些被她拒接的电话,想起沈故谦在雪地里站在路灯下哭的那个晚上。她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不跑了。”

  沈故谦看着她。钱誓的侧脸被氧气面罩挡住了一半,露出来的部分看起来平静而疲惫。她说那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放在什么很重的地方压过了才放出来的。沈故谦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闷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钱誓站了一会儿。等她转回来的时候眼睛还有点红,但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

  “我去给你买点吃的。”她说,“医院的饭难吃。”

  钱誓看着她往外走的背影,在她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开口了:“阿谦。”

  沈故谦停下来回头看她。

  “你买两份。”钱誓说,“你跟我一起吃。你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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