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誓的手停在半空。她慢慢转过身来,沈故谦站在走廊尽头,手里还攥着刚才接电话的手机,目光落在她身上,又移到贩卖机的玻璃上,然后移回来。那个表情很平静,但钱誓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一层正在快速收紧的东西。
“我……出来走走。”钱誓说。
“你走的方向是贩卖机。”
“我就看看。”
沈故谦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了一眼贩卖机里的东西,然后转头看着她:“你想吃什么?”
钱誓看了她一眼,试探性地开口:“辣条?”
“不行。”
“薯片?”
“不行。”
“巧克力?”
沈故谦看了她两秒:“黑巧克力可以,一小块。”
钱誓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又被她压回去了。沈故谦在贩卖机上扫了码,买了一小块黑巧克力递给她。钱誓接过去拆开包装,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那股微苦带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松了一截。她把剩下的包好揣进口袋里,跟在沈故谦后面走回了病房。
第五天的时候,常捷玫来了。她是一个人来的,晁悦没跟着,说是沪城那边有工作走不开。常捷玫走进病房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水果篮和一袋从金陵带来的盐水鸭。钱誓看到那袋盐水鸭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转头看沈故谦。沈故谦正在看手机,头也没抬:“不行。”
常捷玫把盐水鸭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看着钱誓:“你瘦了。”
“白粥喝的。”钱誓说。
常捷玫看了一眼沈故谦,又看了一眼那袋被放在角落里、明显不打算拆开的盐水鸭,大概明白了什么。她从水果篮里拿了个橘子剥开,递给钱誓两瓣。钱誓接过去塞进嘴里,嚼着橘子看着常捷玫和沈故谦在床边说话。两个人聊的是案子上的事——北城那边那个捅人的案子后续程序走得差不多了,姓李的死因调查也出了初步结论,跟看守所的通报一致,自杀。沈故谦听着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常捷玫又问了问钱誓的恢复情况,钱誓说“还行”,常捷玫说“你好好养着,别急着回来”,钱誓说“我还没回去呢你就让我别回来”。常捷玫笑了一声,站起来说要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钱誓一眼:“你那个案子的事,等你回来再说,不急。”钱誓点了点头。
常捷玫走了之后的第二天下午,晁悦来了。她是直接从高铁站过来的,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和一小盒蛋糕。她把蛋糕放在床头柜上,跟钱誓打了个招呼,然后在床边坐下来跟沈故谦说话。两个人聊的内容钱誓听不太懂——什么古籍版本,什么影印本底本选择,什么某家出版社新出的套书跟之前的版本差异在哪里。钱誓靠在枕头上听着那些她完全不熟悉的词汇在两个人之间流来流去,看着晁悦和沈故谦说话时那种不需要费力就能接上彼此的节奏,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确实没什么直的朋友。
她想了想。从大学到现在,她认识的人里能称得上朋友的,数来数去都是同性恋。常琼是,阿桃是,徐倩季是,现在身边的沈故谦是,常捷玫是,晁悦虽然跟常捷玫在一起之前是直的但现在也算半个圈内人。她活了三十多年,翻遍通讯录竟然找不到一个真正的直女朋友。她又想了一下这件事到底有没有关系。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关系。那些结了婚的朋友,有的被婆家催生催得焦头烂额,有的在朋友圈里发“岁月静好”底下跟老公吵得不可开交,有的离了婚分财产分得两败俱伤。她看着晁悦和沈故谦还在那里聊古籍的事,忽然觉得没有直女朋友也挺好的。省去了那些家长里短的安慰,也省去了那些“你什么时候结婚”的追问。
然后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我要和阿谦结婚。
那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正吃着晁悦带来的那盒蛋糕里的一小块——沈故谦允许她吃的,因为蛋糕是低糖的。她把那块蛋糕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然后把那个念头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结婚。她和沈故谦。领证的那种。法律意义上的那种。
她想了想国内的可能性。国内当然不可能。她以前看过相关的规定,两个同性之间在国内没有办法登记结婚。台湾地区可以,但她们都在大陆工作生活,去那边登记之后回来也没有法律效力。国外的话,她开始一个一个地过。英国?她想起英国的天气,天天下雨,她不喜欢下雨天。意大利?她不会说意大利语,而且她听说意大利的结婚手续很复杂。荷兰?丹麦?瑞典?她把这些国家的名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了法国。
法国。她想起以前看过的一些报道,法国允许同性婚姻,手续相对简单,而且在那边结婚的话教堂和市政厅都可以选。她想起巴黎,想起普罗旺斯,想起那些在照片里看过的、被阳光照得发亮的石头房子和薰衣草田。她喜欢阳光,喜欢那种干燥的、不黏腻的暖。她把手机掏出来,趁沈故谦还在跟晁悦说话的时候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一行字——“法国同性结婚流程”。
搜索结果出来了一大串。她点开第一个网页,里面写着需要在法国居住满一定期限、需要提供出生证明、需要预约市政厅、需要请证婚人、需要在当地报纸上刊登结婚公告。她又往下翻了翻,翻到了一些婚礼策划的页面,上面有各种套餐和场地照片——有城堡,有庄园,有海边的小教堂,有葡萄园旁边的露天平台。她点开一个看起来还不错的页面,里面是一个普罗旺斯地区的场地,照片里有一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石头院子,院子里摆着几张长桌,桌上有白色的桌布和薰衣草,远处的背景是连绵的丘陵和蓝得不真实的天。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她看着那张照片,脑子里开始自动播放一些画面——她和沈故谦站在那个石头院子里,身边站着常捷玫和晁悦,站着常琼和阿桃,站着徐倩季和赵应顾。沈故谦穿着白色的衬衫,头发被风吹起来,手里拿着一束薰衣草。她自己站在对面,隔着那束花看着沈故谦的眼睛,然后有人说“Vous pouvez procéder à l’échange des alliances.”。
她把手机屏幕往下滑,又点开了另一个页面。这次是一个婚礼策划公司的网站,上面有几种不同的套餐,每一种都配了照片和价格。她点开那个“经典法式浪漫套餐”,里面列了包括场地布置、花艺、摄影师、牧师主持、小型酒会、一晚住宿在内的服务项目。她又点开了“牧师”那一栏,里面有几个备选牧师的简介和照片,有男有女,有年轻的也有年长的,每一个都写着不同的语言和风格。她看着那些牧师的照片,在心里挨个评估了一遍,最后选中了一个看起来温和、年纪大概四十多岁的女性牧师,简介里写着“精通英语和法语,擅长主持小型私人仪式”。
她把那个牧师的名字记在心里,又切回场地页面继续翻。翻了大概十几分钟,她在里昂附近找到了一个她更喜欢的场地——一个改建过的旧磨坊,石头墙被岁月磨得发亮,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老槐树,树下可以摆下一张能坐十几个人的长桌。她看着那张照片,觉得那个地方比之前的普罗旺斯更让她满意。她把那个页面的链接保存了下来,又继续往下翻,翻到了关于结婚需要准备的材料清单——出生证明需要公证和翻译,需要在法国指定的翻译机构做认证,需要提前至少一个月预约市政厅,需要两个证婚人。她把这些东西一条一条地记在脑子里,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眼前还浮现着那个旧磨坊的石头院子和那棵老槐树下的长桌。
“看什么呢?”沈故谦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钱誓睁开眼,发现晁悦已经走了,沈故谦正站在床边看着她。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那个婚礼场地的页面上。沈故谦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看着那张被打开的场地照片和下面一行行她看不懂的法文。她看了两秒,又看了看钱誓,然后伸手把她的手机拿了过去。
“你看什么呢?”沈故谦又问了一遍,把手机举到眼前看了看屏幕。页面上是一张石头院子的照片,院子里摆着长桌,桌上有白色的桌布和紫色的花,远处的背景是绿油油的丘陵和蓝得发亮的天空。沈故谦翻了一下页面,满屏都是法文,她一个字也看不懂。但她看到了页面顶端的那行字旁边有一个很小的图标——一个用蕾丝和缎带组成的、很明显的婚礼标识。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又往下翻了翻。翻过场地介绍之后是套餐详情,里面有一张页面是专门展示婚纱的。沈故谦看着那些白色的、被模特穿着站在镜头前面的裙子,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钱誓。
钱誓已经把脸偏向窗户那边了,假装在看窗台上的绿萝。沈故谦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看着钱誓那个后脑勺。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坐在那里等着。钱誓大概感觉到那道目光了,后颈上的皮肤慢慢泛起了一层薄红。她又等了几秒,然后转回头来看着沈故谦,脸上挂着一个“我什么都没干”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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