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把沉银柱比作铸铁时所用的铁毡，那么此时五人的身体就是被铸造的金属，无穷无尽的海浪则是铸造锤的打击，在水压的逼迫下，他们的脚已经站不稳了。一柱香后，这波攻击才消失。
胡列娜将海水吐出，满嘴咸味引得她直皱眉，不过她马上又用轻松的语气说道，“就是。再说，你要是倒在这里，可就大事不妙了。”
老师本就对海神岛觊觎已久，要是她一手栽培起来的菁英、甚至最亲爱的人都折损在这破岛上，恐怕一阵腥风血雨就要掀起了。
海浪的冲击又一次奔来，她们的对话只能断断续续地进行。
盘膝坐在山顶的波塞西遥望五人，心绪微微起伏。在雾韵等人完成第二考的期间，她获得了一些消息。
那时，她正坐在海神圣殿中冥想修炼。尽管她不可能踏入一百级的行列，可漫长的时光里，除了修炼还能做什么呢？年复一年的失望到后来都化作了漠然，眼下唯一能让波塞西在意的就是关系到海神岛命运的那两位年轻人。
“参见大供奉。”一名紫衣魂师的到来打破了神殿的寂静，她躬身道，“您之前吩咐的事我已经查明。”
曼妙的乐声戛然而止，拨弄竖琴的女子目光转向在殿中央端坐的波塞西。
“武魂殿教皇比比东已经称帝，目前斗罗大陆是天斗、星罗、武魂帝国三足鼎立，且武魂帝国自建立之初就势头极盛，威望远超两大帝国，臣服于武魂帝国的魂师至少占到了大陆总魂师数量的一半。”
“此外，据我在陆地上打探到的消息，胡列娜与雾韵都是深受教皇信任的学生，胡列娜还被册封为了帝国圣女，权力仅次于比比东。那七人也正是在多年前的全大陆高级学院魂师精英赛中拿下第一名的冠军队伍。”
波塞西眼眸微沉。果然，拥有双生武魂的雾韵来历不可能简单。两大帝国对魂师的重视程度还不如一些顶级的宗门，皇室之中一下出现这么多优秀青年魂师的概率太过渺小。雾韵不过是在对欧亚撒谎。
二十多年前遭袭后，海神岛上所有魂师都对武魂殿抱有敌意，但由于海神岛离陆地太远，岛内居民又都可自给自足，所以海魂师们与外界一直断绝往来，信息闭塞极了，不然他们岂会放雾韵等人登岛？
然而最棘手的是，明知是敌人，波塞西却无法直接下手杀害他们。
一来，这么多年没人敢再动海神岛，那位新皇不可能贸然派一群年轻人闯岛，而且，铲除掉她亲厚的学生会带来怎样的后果？这也是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二来，雾韵作为海神钦定的继承人，她如何能擅自抹杀掉对方的存在？唯一的契机只能是利用海神考核让五人失败，面临死亡的结局。只是，波塞西依旧困惑不解：海神大人为什么会选武魂殿的人作为继承人？
三个多时辰后，四人相继达到身体极限，在向波塞西寻求帮助后回到岸上调整。雾韵经历的是双倍的潮汐炼体，遭受的痛苦比起其他几人只增不减，这会儿她的脸上毫无血色，本束在背后的黑发不知何时尽数散开，凌乱地披在身上。
波塞西心生叹息。雾韵的体能、意志力和资质都非比寻常，海神看中她是有道理的，连自己都不得不承认，放眼整片大陆，恐怕再没有谁比雾韵更适合继任海神之位。
偏偏，她出身敌营。
尽管离开了怒浪绝境，胡列娜几人还是觉得身体好似万箭穿心一般，难受得要命，“师妹，千万别勉强！”她咬咬牙，高声喊。
要想完成第三考，必须循序渐进才行。波塞西盯着雾韵，她有惜才之意，可是——她已做出决定，不再对这群魂师多加提醒，如果挑战失败，那么他们就会永远沉入这片大海。
第五个时辰来了。喷涌的狂浪恰似一座座绝巘，奔流不息的海水侵入口腔。皮肉快要泡烂了吧？雾韵猛烈咳嗽，终于从沉银柱退下来。
胃里翻江倒海，她撑着身子站起，向底下望去，宁荣荣四人已开始了新一轮的尝试，所有人的身子都被锁链扣紧，只能一次次地承受海浪的正面攻击。
待呼吸稍微找回一些，雾韵费劲地抬起手抹去脸上混杂着海水的汗，“前辈一直陪着我们待在这里，辛苦您了。”声音听起来还很虚弱。
波塞西的目光没有从潮涨潮落的海面离开，“这是我的职责，不必道谢。”如果她真的尽责，就不会自私地让这些孩子自己调息，也不会动了要借神考除掉雾韵的心。
即使享有海神赐予的力量，她也无法……无法坦然地接受要献祭出生命来成全雾韵海神之位的现实。何况雾韵是武魂殿的人，她确实不该帮她。
“职责？那是死的东西。活生生的人被死物束缚，在我看来并不是好事。”慢腾腾地说完，雾韵咳了一声，又笑道，“虽然这么说有些冒犯，可是海神大人应该也不能时时留心岛上的一切吧？您就算偷点儿懒，又怎样呢？”
“自己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
紫眸一动，波塞西缓缓转头看向她，神色不明地发问，“恪尽职守也有错么？”既然雾韵来自武魂殿，那么她也许知道千道流和自己的使命。
“我觉得尽最该尽的责任就足够了。如果是没有道理的，自己不愿意的，或是感觉没有必要的，能不做就不做。”雾韵任由波塞西探寻的目光在身上游移，“不过我也知道，很多时候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可以想不做就不做。”
“但是假设有机会自主选择的话，前辈会怎么选呢？是随心所欲一点，还是死板一点？”
波塞西心弦稍停。假如抛却海神使者带来的利益，她或许还要花费极长的时间才能达到99级的境界，也不能借助海神的力量轻松坐上海洋第一的位置。可难道现在的她就过得好么？
她与人世的交往也算是断裂得差不多了，守卫海神岛、无止境地修炼就是她能做的事，但她终将直面自己注定的命运——待下任海神出现，用自己的生命为其开启传承之门。
没有那份福祉，单凭自身原有的实力，波塞西已然可以过得无忧无虑。接受了它后，她的实力更上一层楼，却也要为此付出巨大的代价。
神祇与供奉之间的交易真的是等价的么？
“可惜世间从来没有第二次选择的机会。”波塞西眼神微黯，权杖一敲，耀眼金光聚在雾韵头顶，从上至下淌遍全身，将她的疲乏与痛意都洗涤干净。
“多谢前辈。”雾韵活动了下身体，电力蓄满，迫不及待地就要向伙伴们奔去，不过她还是停住脚步，冲波塞西莞尔，眼中温情款款，“但是您刚才说的话，我不太赞同。”
“几年前有人也对我传达了同样的意思，当时我接受了她的观点，决定放弃希望。但是事实证明她错了，第二次选择的机会出现了，而且这次我选对了。”
“结果是非常、非常——非常高兴。”
波塞西深深地凝望回到沉银柱上的雾韵，收紧了握住权杖的手。
第99章 海神斗罗
这是五人来到怒浪绝境的第十二个月。
紫红相间的朝霞在靛蓝深海与灰蓝天空的沉静中晕染出暖意，萧索的寒夜在离开海神岛前撬开了贝壳，微微发黄的白珠从海面上探出一点脑袋，淡金的日光渐渐爬上海岸边簇拥在一起的陡崖。
鸥鸟的轻鸣伴着清爽的风撩开大海美丽的面纱。
一排排翻滚的雪浪推搡着埋入海底的沉银柱，“哗隆，哗隆……”，锁链攥住试炼者们的四肢，高压枪般喷射出的强劲水流为五人洗了把痛快的脸。看来，在一天的伊始，怒浪绝境的斗志就已经格外高涨。
叠成千层的海浪发狂了地奔驰，一个深喉就将底下的人咽入肚中。被巨浪吞噬的魂师们却感到一阵快意遍布四肢百骸，接近一年的磨练大大提高了他们身体的韧性与耐受力，尽管随着时间的推移，痛苦依然会敲入骨髓，但所有人都已熟悉、适应了这生命之源的冲刷，甚至还有些渴望和海浪再来几个“强力拥抱”。
一波卷浪退场，雾韵甩甩头，脸上的水珠震向四周，她极目望去，水天相接的地方一抹霞光熠熠生辉，先是照进了她的眼里，再照透她的整个心房。悬在天际的圆日似乎也不同以往，一步、两步、三步，发白的太阳仿佛近在咫尺了！
就在这时，雾韵眉心的三叉戟烙印与双眸间突然射出三道奶金色的光线，一眨眼就汇聚成一个三角状的连接，她心神自然舒张，视野是前所未有的开阔——云蒸霞蔚中的海神山、酷似冰原的海马城、椰林下滚烫的金沙滩，海神岛的一切景象都朝她奔涌而来。
明明雾韵身处怒浪绝境之中，面前身后都是无穷无尽的碧波，此刻她整个人却像是与海浪融为一体，同天地合而为一。她的心可以自由地飞越千山万水，踏遍海神岛的每一寸土地，如那逍遥驰骋于天空的游鱼一样，不再受任何拘束。
端坐在山顶的波塞西目睹了这一幕，权杖一动，身影飘飖，落至沉银柱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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