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呜哇呜哇地响着,医护人员匆匆地下车将张桂芳抬进车厢。
“已经,没救了。”一旁的女人摇摇头,遗憾地说。
霍河崖挂断电话,也没走,就在原地坐着。也不知过了多久,电话响了,可传来的不是奶奶的声音。
电话里面的人让他叫大人过来,他叫来爷爷,谁知道爷爷接完电话,急匆匆就要出门。
“爷爷,你又要出去下棋吗?”
有些佝偻的身影又弯了一些:“是啊,爷爷出去一会…你在家要听话,谁来敲门都不开。”
“哦,可是奶奶就要回家了,我要给奶奶开门的。”
“爷爷,你去下棋吧。放心,我只给奶奶开门哦。”男人没有看霍河崖,他沉默地走了。
霍河崖是在母亲的怀抱里醒来的,她第一次见到母亲红肿的双眼:“妈妈,奶奶呢?”
母亲拍了拍他的头:“奶奶她…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后来大人们总在忙前忙后,父亲整晚整晚地抽烟,也会和电话那边吵着什么赔偿、死刑。
不过这些,年幼的霍河崖都听不懂。
只是好多次,他提出要去奶奶家的时候都这样那样的理由被拒绝了。
母亲和他说,奶奶去了很远的地方,要很长时间才会回来。
霍河崖又哭又闹,母亲拿出了一封信,说:“这是奶奶给你写的信,她一直都很想你的。不过你要好好听话,不然奶奶就不给你写信了。”
后来长大几岁,懂得这些事了,家里人把这些事都告诉了霍河崖。
“……如果奶奶没有去医院,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如果奶奶没有去301救人,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霍河崖质问着,却没有得到回答。
第51章 雨连天渐生渐长
霍母曾开导过他,可霍河崖听不进去。父亲从来不管孩子的教育,只嚷嚷着赔偿,最后一审判决肇事司机无期徒刑,赔偿霍家三十万。
……
小沧薇醒来的时候,手背上是久违的温度。
宋母不敢和这个年幼的孩子说太多,通红干涩的眼睛看着沧薇,仿若错失一秒就会弄丢这个孩子。
这个她长女的长女。
沧薇看着姥姥,一直没说话。宋母忍耐着悲哀,看着孩子瘦弱的脸颊,小心地询问她想吃些什么。沧薇张了张嘴,嗓子干哑,喉咙里只流出一丝气音。
几乎是下一秒,宋母的电话响起,年迈的人听力有所下降,这彩铃声不算小。
“您好,黎城公安局。请问是宋..女士吗?”
宋母一愣,“我是,请问怎么了?”
“是这样,张桂芬女士于22.37在怀江路发生车祸,当场丧命,警方有几个……”
宋母喉咙滚了两圈,转身走出病房。
年幼的沧薇躺在床上,张嘴空颤了几句,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了。
沧薇年幼识字,家里的书很多,她经常凭着感觉走,走到书架的哪里就停在哪里,随意挑出一本书来读。遇到不认识的字就搬来厚厚的字典,好在她已经学会查字典了。
沧薇不觉得麻烦,相反,她认为查字典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通过一个字能衍生出很多内容。
她看过很多童话书,可童话的内容总是过眼云烟。
沧薇有几个印象很深的故事,其中之一是曾在一本晦涩的外国书中读到的。书里写,女童三岁死了父亲,随后又七年,母亲病故。其后九年,奶奶病死。
小镇里的人认为她是女巫,是不幸的化身,是灾殃,会给镇子带来瘟疫。众人决定要放火烧死女巫,让上帝去宽恕她的罪行。
故事看到这里,宋晚芊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看着沧薇读的内容,她略一皱眉把书合上,放在了很高的架子上。
“薇儿乖,不看这个啦,妈妈带你去游乐场玩儿……”
沧薇那时还不知道女巫是什么意思。
躺在病床时,有段时间她恢复清醒却不能动,她能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听周围的声音。
“唉,这小姑娘,她妈妈想不开自杀了,还得带着孩子一起……”
另一个护士也扼腕地说着:“是啊,听说是老公跟别人跑了,你是没看见,她妈妈长得那么漂亮。”
“可孩子是无辜的啊,你看这小孩儿瘦的,妈没了爹跑了,以后可怎么办呢?”
声音远去,沧薇却还在原地。她记不清今夕是何夕,只偶尔听见奶奶零星的话语。
死亡的现实,在她还无法理解死亡的时候,就已经生生撕开她的意识,让她明白,有些事不是你不想面对就可以不面对,不想接受就可以不接受。
她没有拒绝的权利,她甚至没有逃避的权利。她只能撕心裂肺然后麻木地接受。她只能接受。
宋母宋父操办着宋晚芊的葬礼,他们商讨了很久,要不要让沧薇参加葬礼。
宋父说这是她的母亲,葬礼是最后一件事了。宋母则极力反对,她坚称孩子还小,不能承受这样的事。
远在外地的宋铭彰也赶了回来,二老看着渐渐成为家里主心骨的大儿子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雾气挡住了他的面容,看不清神态。
他说:“问问沧薇自己。”
沧薇躺在床上,没开口,只点点头。出院那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沧薇看着久违的阳光,总觉得有些刺眼。
宋晚芊这一生与水结缘。她出生时下雨,她结婚时下雨,她葬礼时也在下雨。
沧薇披着白布跟在宋母身后,后面有人说话:“看这天儿,像是要下雨啊。”
也就是在下一刻,第一滴雨水落在了沧薇脸上,随后,大雨如注。
宋母决定带沧薇回家,回老家。宋母是退休教师,沧薇的转学手续并不麻烦,她余下的初中在小镇度过。
班主任恰好是宋母以前的学生,在学校里对沧薇关心备至。开学一段时间后,这位女老师略带忐忑地拨通了恩师的电话:“宋老师,您这孙女,好像很不爱说话呀,准确来说,我在学校还没听见过这孩子说话……”
失去女儿的打击过于沉重,宋母惊觉,她确实很久没听过沧薇说话了。
那个年代镇里还没有什么心理医生,心理健康也尚未被关注。可宋母到底是当过老师的人,每天对着沧薇循循善诱。
也不知是真的管用,还是沧薇被念叨烦了,反正过了段时间,沧薇就开始慢慢说话了。
沧薇高一,宋父去世。
沧薇高二,宋母去世。
老家客厅里,宋铭彰看着已经抽条的外甥女,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二人也算是血缘上的相依为命了。
宋铭彰有心将沧薇接到临江市,可沧薇的固执倒是随了家根。
“跟我去临江市。”
“我回黎城。”
“那你念书呢?”
“…七中。”
当时临江政坛波谲云诡,宋铭彰每天忙得不可开交,于是给她雇了一个保姆,又跟老朋友打招呼让这个外甥女去黎城最好的高中。
“行啊,那就是临江七中了。别说是咱们这,就是整个临江市,七中也是数一数二的!”
宋铭彰诧异,他一度以为沧薇是随便说的学校。
于是沧薇空降到七中重点班。巧的是,如令云也在这里。
沧薇住院的时候,如书宁时常过来探望,大多时候会带着如令云,如令云看着乖巧,等大人一走嘴里的话是一刻也不停。
七班的女生占了大部分。
沧薇的到来起初毫无波澜,谁转进来,谁转出去,对她们而言影响不大。
等到下一次月考,沧薇的成绩排在了最上边。
张思芳是班长和班里长久的第一名,对这次的排名,她笑了笑并没有介意。
接下来的任何考试,沧薇的名字就像是焊在了榜首,越来越多的老师开始频繁看向这个青春漂亮的好孩子。
安心则更甚。
转班之前,校长曾找她简单谈了一会儿,她对这个孩子的过去有些了解,而且两个人是同乡,沧薇激起了她内心的慈母保护欲。
更遑论沧薇在这个重点班中仍是重点。
只是偶尔张思芳会看着成绩单,指甲将手心划出深深的印子。
第52章 潮信来昔日枷锁
人与人之间总有攀比。
当差距不大时,心里的扭曲攀比便日渐滋生了。
张思芳是世俗意义上的好学生,尚不知她天赋如何,但刻苦是一等一的。再者,谁说刻苦不是一种天赋?
作为七班的班长,她将这个班级视作团结的集体,自己则是守护者。她的成绩是拔尖的,性格热心张扬,热衷于帮各科老师处理一些琐事,当然,也包括同学们的。
一些人不甚在意,一些人会说上几句“看咱们班长,天天这么忙,成绩还是第一。”“你懂什么呀,咱们班长是天赋型……”
真话假话,合人心意,就是好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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