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手与魅魔_山吹黄金【完结】(41)

  阿诺薇坐在八仙桌的对面,问得理直气壮:“我就喜欢吃你做的饭,也有错么?”

  林教授在桌子底下踹她,阿诺薇也不躲,干脆把腿伸过去,贴住林教授的小腿。

  又被踹了一次。

  那天囡囡好像睡得格外地晚。

  看完小人书,画完了画,又吵着要下五子棋。

  阿诺薇才没有心猿意马,忙着跟谁眉来眼去,被囡囡连赢了四五局。

  好不容易等到囡囡困了,林渊宁哄她睡着,回到书桌旁边,阿诺薇还在收拾桌上地上的狼藉。

  林教授拢起几只没用过的毛笔,絮絮念了几句:“这笔的做工还是糙了些,下次得空去漱墨斋,再给她买几支新的……”

  有人白白消磨了一晚,当然要抓住时机,漫不经心地游荡到女人身边,从她手中抽出一支羊毫,搓开细软的笔尖。

  “给囡囡用太糙了,给我用倒是刚好。”

  “你要画什么?也给你买新的便是。”

  林教授满心好意,却倏然被歹人抱到桌上,压在她耳边,要她解谜:“林教授猜猜,我画的是什么。”

  女人尚未答应,阿诺薇已经撤身退开,缓缓推起藕色的软布,铺出两方温润莹白的熟宣,将羊毫浸入笔洗,蘸饱清水。

  ——执笔的人,悬腕藏锋,笔尖轻柔降落。

  夏风燥热,钻进没有关好的窗扉,吹得宣纸一阵乱颤。

  画师却静心凝神,重新抚平画纸,再次落笔。

  笔锋缓缓摩擦着纸面,徐行中顿挫几笔,绘出苍劲花枝。

  然后笔锋斜切,手腕翻转,用细劲线条,雕琢几片灵动舒展的花瓣。

  手腕时提时压,才能让笔画变幻有致,形神毕现。

  花瓣根部尚需补色。

  阿诺薇又蘸满清水,手腕抖动片刻,侧锋在纸上皴擦。

  最后是画龙点睛的几笔——

  在树枝的背阴面,笔锋猛然发力,再轻轻撚转,点出散落的苔藓。

  “还没猜出来么,林教授?”阿诺薇问。

  林教授不知在想些什么,红着脸,呼吸也淆乱,羞怯地避开她的视线。

  “我,我不知道……”

  阿诺薇心无旁骛,体谅地扣紧女人的手指,贴在她耳边,放低声音鼓励。

  “……那我再画一遍,林教授别着急,再仔细看看。”

  她又以清水为墨,一番挥洒,绘出第二朵挺拔俊秀的玉兰。

  女人连咬字都发颤,小心翼翼地猜。“是杏花么?”

  “不对。”

  “梨花?”

  “还是不对。”

  阿诺薇没听见谜底,只好一朵接一朵地画下去。

  笔画起初还有些章法,后来愈发天花乱坠。

  夜色将深,风又刮得厉害,若不是她抽空扶稳,纸页早就满桌乱飞,哪里还有由着她皴擦点染的闲心。

  熟宣本就不爱吸水,被她这样信笔游龙地涂抹,很快便被泡得发软。

  清水溢出画纸,铺满桌面,滴滴答答地淌向地板,似檐下雨线。

  “我,我猜不出来,认输还不行么……”

  女人向她讨饶,在画谜中煎熬了太久,鬓角碎发都被汗水浸润,双靥红润如微醺。

  心胸宽广的神明,欣然收回毛笔,笔头朝上,顺势往自己脸上一点。

  ……点完又有点后悔。

  她其实想要更多。

  于是,笔头徐徐左移,停在神明的嘴唇旁边。

  她没有等待很久,一双柔荑细手,轻轻搭住她的肩膀。

  女人俯身凑近,将她卷入湿润又灼热的呼吸。

  心跳在阿诺薇的胸腔里轰鸣,半是期待,半是焦急。

  神明望进女人的眼睛,手掌抚过湿透的画纸,雨线便又淅淅沥沥,兀自坠地。

  她好不容易才来到这里,可女人的目光,为何还是透出迟疑与忧郁。

  女人靠住她的头,小声发问:“薇薇,像我这样的人,真的可以喜欢你吗?”

  “你这样的人,是什么样的人?”神明并不理解,这些字句中的含义。

  女人的指尖,柔缓地拨开她额角的发丝,轻抚她眉上的疤痕。

  “你的生命,有无数的可能性……但是我是一潭死水。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你才不是死水。”

  神明坚定地反驳。

  她收紧环在女人腰间的手臂,让自己跌向女人的怀抱,像跌倒在雾霭与层云。

  “……你这样的人,就是最好的人。”

  女人的身躯和短句,都随着呼吸轻颤。“真的么?”

  “我从来没有骗过你。”神明信誓旦旦。“以后也不会骗你。”

  女人闭上眼睛,试图藏起眼底那几点晶亮的泪光。

  “如果,有一天,我实在走投无路……不得不骗你呢?”

  “那你就骗我好了。”阿诺薇已经对自己释然。“……至少被你骗的时候,我是快乐的。”

  林教授颤抖着,沉默许久,终于将一个轻软的,温热的吻,印在阿诺薇的眉心。

  “……谢谢你,薇薇。”

  神明不依不饶。“还要。”

  女人顺从地落下一个又一个轻吻。

  溜下她的山根,滑过她的鼻梁,一寸寸向下。

  最后一个吻,轻盈点在鼻尖。

  ……再往下,就是神明的双唇。

  两个人呼吸,眼神,怀抱,手臂,全都丝丝入扣地纠缠在一起。

  时间暧昧地凝驻在此刻。

  连盘旋在灯下,扑扇着翅膀的飞蛾,也像某种意味深长的暗示,在渴盼一场烈火的焚掠。

  她们今天真的是可以接吻的。

  ……如果卧房里的囡囡,没有突然撕心裂肺,嚎啕大哭的话。

  “妈妈,我尿床了……你快来救我……”

  “囡囡,没事的!妈妈就来。”林渊宁脱口而出,却并没有离开神明的臂弯。

  不知道是谁先笑出声的,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两个人互相依偎着,笑作一团。

  “好了,你快去吧。”

  阿诺薇在女人唇边浅啄一口,松开手臂,往她腰上一推。

  林教授起身奔向啼哭的女儿,走到一半,又回过身来,漫不经心地抛来一句:“这么晚了……你就别回去了。”

  “好。”有人甘之如饴。

  墙上一面剔透的玻璃镜,照出窗外毛茸茸的新月。

  ……不知不觉,神明好像已经在这个梦境中,陷得太深太沉。

  那一晚,神明合衣睡在林教授的卧室里。

  旧式的拔步床还算宽敞,四四方方的檀木床架,围出一个小小的世界,足够三个人互相依偎——

  林教授抱着囡囡,阿诺薇抱着林教授。

  电扇笨拙地调转方向,发出吱吱呀呀的噪音,但阿诺薇一点也不觉得吵闹。

  女人的食指,拨弄着她的手心,用微弱的气音跟她说话,带起胸腔似有似无的振动。

  “这周末,我们带囡囡去逛庙会吧。”

  “好。”

  “去吃你最喜欢的那家卤粉。”

  “好。”

  “陪我裁料子,再做两件新旗袍。”

  “好。”

  “什么都好,那有什么事不好?”

  神明绞尽脑汁,想了好一会儿,捉住女人的手指。“……跟你分开,不好。”

  肩膀抖动几下,女人似乎在笑。

  阿诺薇凑过去一些,唇瓣贴上女人的后颈,磨蹭她柔暖皮肤,和发际细软的绒毛。

  林教授反手推她。“别闹了,别吵着囡囡睡觉。”

  “……是你别吵着囡囡睡觉。”

  阿诺薇严谨地纠正。

  她的手指绕过女人的胳膊,轻车熟路地滑进女人的指缝。

  在女人甜蜜又嫌弃的喘息中,神明迫不及待地开始了下一轮扰人清梦的胡闹。

  第30章

  ……神明独自一人的时候, 绝对不会前往如此聒噪的场所。

  半个城市的人,都挤在这条华灯初上的长街中,摩肩接踵, 熙熙攘攘。

  连风里的气味也喧闹——

  糖炒栗子的焦香,烤串的肉香, 蒸炉中各式面点的甜香, 一层层在肺叶堆积。

  林教授买了一串糖葫芦,喂给囡囡一颗,喂给阿诺薇一颗,自己啃下第三颗。

  咬开酸甜的山楂, 阿诺薇侧头看她。

  “怎么了?”林教授问。

  阿诺薇伸出手, 摘掉女人唇角的糖屑,塞进自己嘴里。

  一星冰糖在舌尖融化。

  “你吃过的比较甜。”神明非常客观地评价。

  “尽知道胡说, 也不知是在哪儿学的。”

  林教授红着脸瞪她, 却又轻轻勾住她的小指。

  光牵小指是不够的,嘴上当然也不能认输。

  “你不是教授么,你还不知道?”

  阿诺薇展开手指,用自己的掌心, 贴住女人的掌心, 再紧紧握牢。

  满街花灯,描摹着女人柔和的轮廓,又羞又恼地看她几眼, 眼底荡开轻暖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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