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按下去的瞬间,连翘就知道坏了。
屏幕上,和凌薇薇的对话框里,孤零零躺着两个字:不约。
血 “轰” 一下撞上头顶。太阳xue突突直跳,耳膜里全是嗡鸣,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敲锣。指尖冰凉,拇指按在屏幕上,要长按撤回。
长按,撤回。
那两个字消失,变成一行灰色小字“你撤回了一条消息”。心跳后知后觉,继续砸下来,一下,一下,砸得她胸腔发麻。她的后背已经浸出一层薄汗。
她在热拉和微信之间切来切去,本想回陌生人私信,手一抖,竟发去凌薇薇那里。
对话框一片死寂,顶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显示又消失,消失又显示。
在主任门口站半小时,也没有这十秒钟难熬。
—
新天地的卧室里,凌薇薇盯着手机。
她打字,删掉,又打字,又删掉。
屏幕上的“不约”消失了。被连翘撤回了。但她看到了,每一个字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烫得想敷冰块。真丝枕套凉沁沁的,但于事无补。
然后她抬起脸,打了一个字,又一个字,前面再加一个表情包。拇指在第一个字上停一下。
她按下发送,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过了一会儿,又翻回来,拿起来看。
撤回消息有什么了不起?她也能用。
—
凌薇薇:【害羞】可以。
连翘盯着那两个字和一个图释。大脑一片空白。
可以?什么可以?约?
不是,那句话不是发给她的。她得解释。她的手指比脑子先动:刚刚那句不是发给你的,我切错了app。
大小姐:什么app?
热拉。连翘说:就小红书啊。我会手动快捷回复,总被男的骚扰。
大小姐:有人私信骚扰你?
连翘:甚至有男的装成女的私信,我一般不回。今晚开两个对话框,手滑了。
大小姐:那你喜欢什么类型的男生?
我不喜欢男的。连翘:工作忙,没心思想这些。
大小姐:你可以在上海相亲啊。我认识很多上海人,和你一样二十多岁,要不要给你介绍?
连翘:不了,上海很现实,以后再说吧。你又喜欢什么类型的男生?学校的同学?
隔了一会儿,似乎比之前的回复隔得更长。
大小姐:我不知道自己喜欢的类型。我没有喜欢过男生。
连翘:缘分未到。
大小姐:是吗?
连翘:我打算睡了,晚安。
她把手机扣在床头。落地灯光线暖黄,安分守己。她喜欢什么类型的男生······反正她的脑子里闪过的,从来没有任何男人的脸。
别继续想这件事,连翘闭上眼睛。
手机又亮。
连翘翻过手机。
大小姐:其实我刚才没说完。
连翘盯着屏幕。对话框顶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停了再开始。又停了。
一分钟后,或者比实际上更久。
大小姐:我好像比较喜欢和年长一点的女生待在一起。
连翘盯着那行字,躺在沙发床上。客厅安静,唯独空调悄然送风。她的心跳盖过一切杂音,砰砰似擂鼓。
然后消息被撤回了。
“大小姐”撤回了一条消息。
但她已经看到了。这句话很长,不会是发错。
连翘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上,翻个身背对手机。八月的房间好像开了空调也会热。她翻回来打开微信,点进对话框。那行字已经没了,只剩一条灰色的撤回提示。
往上翻是常规的聊天记录:“我打算睡了,晚安。”“其实我刚才没说完。”
不会是她想的那个意思。作为带教师傅,她扪心自问,对大小姐尽职尽责。大小姐表示一下好感,多么正常。
心跳砸在耳膜上,一下重过一下。连翘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行字。
年长一点的女生。
她的确比凌薇薇大九岁。但她是她的带教师傅。她在凌越做了五年代表,每走一步都不许自己犯错。房贷、医保、晋升规则、客户类型······她样样分类,清清楚楚。
但这一刻,她想要的,和“不许犯错”彻底相反。
她想要凌薇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情/欲
连翘睁开眼。客厅里的落地灯还亮着,光线未免刺眼。她伸手关掉,在黑暗里躺着,心跳还是很快。
她放弃抵抗。
她想要凌薇薇。从第一天在办公室,凌薇薇握着她的手多停了一秒,她就想要她。两个月以来,所有的克制、保持距离、禁止自作多情······不过是她自欺欺人。
问题是,她没有资格。大小姐九月份转岗,明年去斯坦福。就算大小姐一时兴起,她也不可能要求一个小朋友允诺未来。
空调定时关闭。房间彻底安静下来,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底下的夹竹桃也许正被夜风刮过墙面,沙沙作响。
早上连翘去办公室,仔细检查复迈宁科室会PPT。陈凯从王建国的隔间出来,估计又跟王建国吹过牛。
凌薇薇从自己工位起来,站到她身后。连翘一页一页翻,指出问题,语气比平时更公事公办。昨晚错发消息,今天要更加专业。
“这里数据引用格式不对。参考文献标到年份就行,不用标月份。”
凌薇薇咬起笔帽,咬得嘴唇嫣红,俯身来改,发梢扫过连翘的手腕。连翘收回手,远离键盘。
改完后,连翘说:“模拟讲一遍。”
凌薇薇讲得磕磕巴巴,收尾时连翘手机响,是骚扰电话,她挂掉:“重来。”
凌薇薇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
开场白讲到一半,她下意识看一眼,像在确认。连翘维持表情不变,凌薇薇继续往下讲完。
“可以定稿了。打电话给马陆镇卫生站,跟进硝苯地平铺货情况。”连翘到茶水间冲两杯咖啡,放一杯在凌薇薇桌上。
凌薇薇在电话里表现得很好,卫生站药房下周一就会继续下单。
她打电话回访周浦医院,确认主任收到了临床数据摘要。凌薇薇竖着耳朵。王建国从隔间出来,拿着保温杯,等在工位玻璃外。
挂了电话,她一抬头,撞入凌薇薇视线。凌薇薇不移开,只是对她笑,有好事的样子。
王建国说:“中山心外科主任的电话发你了,快打过去,报凌越医药。”
“好的,谢谢王经理。”
“不用谢我。你的应急借款走到行政那边,吴董秘正好看到,亲自关照的。”
吴董秘能正好看到行政审批的应急借款?
恐怕是凌薇薇提前把妈妈的信息发给吴董秘,吴董秘再借“关怀员工”的名义对内交办给政府事业部,最后让王建国通知她结果。
她在安庆打了所有能打的电话,在中山门诊被一句“回去等通知”打发走。凌薇薇什么都没说,发了五天绿萝照片,说了五天硝苯地平采购。
然后妈妈的床位就这么下来了。
感激吗?大小姐的举手之劳,是她跑断腿也够不到的资源。
她走到走廊,除去感激,胸口堵堵的。苏敏那五万块到账时,她清楚够在上海活一年,或者够进中山门坎。
而凌薇薇只需要跟大老板说一句话,调动的资源就不可想象。
连翘握着手机,不锈钢栏杆映出自己的笑容。
她拼命游到岸边,发现有人早就扔下来游泳圈。感激是真的,游泳圈烫人也是真的。
那个扔游泳圈的人,她昨晚刚在脑子里对她说:我想要她。
她打开备忘录,标题:欠大小姐的。
目前她能怎么还?拿什么还?
内容空白。
刚拿到凌薇薇的简历时,她跟自己说“按流程走,不出错”。现在流程还在,但凌薇薇私人帮的这个忙,她已不能回绝。妈妈的命比自尊更重,她自己抗不过去,她出不起错。
她走到走廊尽头。她以前绝不会接受别人施舍,但这次,她得跨过一道她以前绝不会跨的门。
她拨通电话。
接电话的是主任助理。她报上妈妈的名字、身份证号、安庆市立的病历摘要。
“系统里已经录入你妈妈信息了,我看看······八月八日有床位。”主任助理说。
八月八日。
她打开日历。那天是复迈宁的午餐科室会。她练了八个月的品种,请了五位高频处方医,两位关系医生答应带头提问,凌薇薇的PPT改了三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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