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银桂树下十来个人,凌薇薇被簇拥、被祝福,拿过一个高脚杯,服务生便给她倒了一小半。凌薇薇投过来目光,又继续笑着招呼她的亲戚、同学、伙伴、教练,再朝她走来。
头发半披半扎,转头时,侧后方漏过一线钻光。身穿大红府绸收腰短裙,走近才看得见细碎的花卉暗纹。胸口有一枚极小的 Miu Miu 黑布标,脚上一双黑色中跟芭蕾鞋,鞋头绣着小小的品牌标,衬得脚踝又细又白,矜贵奢华,比爱步平底鞋适合她得多。
凌薇薇走到主位,随手往桌上放下香槟,接过她手上绿植,举起来端详,眼尾闪亮,粘几粒碎钻。
一个短发少女搭上凌薇薇肩膀,夸张发言:“哇,非常可爱,这是什么植物?反正你一定要养活它。”
“你一天就是情绪价值满满······” 凌薇薇往桌上放下绿植,回身继续招呼客人。
连翘去咸点区夹一个黑松露菌菇咸挞。有人过来夹点心,她往后退两步,退到桂花树下。又有人过来放礼物,她再往后退,退到墙角,背贴着冷冷的青砖,退无可退。
一个闷雷在远处滚动。旁边的少女缩缩脖子,凌薇薇笑着说:“这点雷有什么好怕的。”目光扫过角落,对上她的视线,弯了一下嘴角,又继续招呼客人。
夏季背靠青砖也不会冷。
吴董秘过来拿一个低温和牛芦笋卷,跟她说:“连翘,还是咸的好吃吧?”
吴董秘认过她的照片。连翘点头站直。
左边传来门轴转动声。
一扇深棕木门被从里推开,凌正阳走了出来,没打领带。背后隐约露出深色实木桌边角,上面摊着几份文件。
每年春节前,公司年会上,连翘都会远远见他一次,那时候大老板西装革履、气场凌厉。这会儿大老板站在自家院子里,倒像个普通的、来给女儿捧场的父亲,只是久居上位,沉稳不变。
他端起酒杯,走到凌薇薇身旁:“感谢各位来给薇薇过生日,不用拘束,吃好喝好。我就不打扰你们聊天了,敬大家一杯。”对香槟一饮而尽。
连翘随人们举杯。
凌正阳侧过头跟凌薇薇低声说两句话,像在叮嘱她别玩太晚、招呼好客人。
凌薇薇笑着点点头。
凌正阳跟院里众人微微点头示意,走回书房,掩起木门。
其他人纷纷到主位来递上礼物。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递上马鞭:“你给马起名字就用自己的名。你的名字来自父母。凌越的名字也来自两个创始人。一脉相承。”
连翘悄悄往咸点区去。凌越不是凌正阳一个人创立的吗?哪里有两个创始人?
“谢谢二姨。”凌薇薇拿过马鞭,将桌上的琴叶榕递给经过的张姨,转头对上她的目光,弯眼笑了一下。
人比裙艳。
桂花树下,礼物堆得像小山。丝巾、香水、珠宝、马术手套······她的琴叶榕裹着牛皮纸,系着麻绳,蹲在一众奢侈品中间,孤零零的。
连翘去夹一个烟熏鲑鱼配水瓜柳,示意服务生往杯里加白桃气泡水。
旁边过来一个卷发女生:“嘿,你是凌薇薇的学姐吗?帮她改 PS 那个?我不喜欢现在的学校,想要重新申请一所……”
她该怎么回答?说“我是凌薇薇的带教师傅”?在包玉刚学生的耳朵里,“师傅”这个词可能比“学姐”更难理解。
凌薇薇过来说:“这是我在凌越药业的带教啦,连翘业务特别厉害。PS你自己慢慢改,没有人比你更了解自己。”有意无意挡在她和卷发女生之间,揭过话题。
五点,凌薇薇切过蛋糕,生日会就过了半。凌薇薇端一小块给她,她开口:“这周堆积了不少工作,我回办公室加班。”
她确实有工作要做,也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消化这场生日会。生日会太满,她最好回到工位前,让数据、报表、客户把自己拉回地面。
凌薇薇轻轻说了声 “好”,并不挽留,将香槟杯的杯沿压在嘴唇上,停住不动。
服务生过来,引连翘到甜品台尽头。一扇深棕哑光漆木门嵌在青砖院墙里,一米宽,门上一枚简约铜质执手锁。
服务生轻轻一推,夏季的风从窄支弄里灌进来,凉飕飕的。
连翘迈出一步,然后停住,一脚踩在门坎上。门内是凌薇薇的世界,银桂、宴会、公主和她的礼物堆;门外是她的世界,青石板、清风、加班和债务。她一只脚在两个世界之间,停留一秒。
今天就这样结束,没有一句不一样的话,没有一个正式的告别。
就算凌薇薇真的对她有什么想法,但在那个世界里,她什么也算不上。大小姐的人生里多的是朋友,多的是选项,也许永远不会提那句直白的表态。
自己不过是她实习期里一个还算负责的带教,大小姐给的善意是真的,只是她们本就不对等。
她走入支巷,鬼使神差,回了下头。
桂花树上那些灯串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洒在细碎枝叶间,映着树下的凌薇薇。
她举着半杯酒,隔着一整个庭院的人声与灯火,遥遥朝她抬了下杯。
窄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咔哒一声轻响,彻底隔开两个世界。
在嘉定新城的床头,那只粉猪还趴在枕头边。连翘转回头,快步拐进巷口。
夏季的风卷着桂花香擦过耳边,凉丝丝的。
她没再回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预谋
凌薇薇站在银桂树下。
窄门合拢,几乎没有声响,却如一堵铜墙,阻隔巷口那阵穿堂风。手脚凉丝丝的触感消失,一同消失的,还有那个穿着灰衬衫的背影。
连翘回过头,但还是走了。
“加班。”凌薇薇在心里重复这两个字,苦涩上涌,盖过蛋糕的甜蜜。
杯中有酒。
酒已冰透。
一朵银桂不知何时坠入,泛起涟漪,模糊了倒映在酒面上的灯串,也模糊了周遭的喧闹和祝福。
吴董秘过来问:“连小姐怎么走了?”
凌薇薇回答:“她工作有点忙。”
“那她很能干嘛,以后我也调她干干活。”吴董秘笑。
凌薇薇“嗯”一声。那句 “别走” 卡在喉咙里,骄傲让她吐不出来,她更不会与其他人说。
庭院派对继续,她不得不继续扮演主人。她精心打造生日会,想和连翘分享自己的世界。连翘已经离开,这个派对就仿佛被抽空一半。
桂花树下,礼物堆积成山。她真正想要的礼物,究竟是不是这些?
她蹲下去,用手指碰碰琴叶榕的叶子,柔软向上。几十块钱的绿植,混在香水、丝巾、珠宝里,格格不入,却偏偏是最像礼物的东西。其他人在送凌家大小姐,连翘在送她带的实习生。
她叫住正在收拾的张姨,让她将这盆绿植单独放到三楼卧室的窗台上。
张姨拎起麻绳上楼。琴叶榕会在她每天睁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又一个同学来道贺,聊她明年去的斯坦福。同学人很好,嘴角笑意标准,但她就是有点累。
两个多月以前,她走在连翘旁边,念错“枸橼酸”。一般人要么假装没听见,要么忙着给她圆场。只有连翘会别过脸偷笑,肩膀抖得厉害,耳根通红。
同学走了。她环顾四周,目光穿过人群,下意识看向咸点区的角落。
那天科室会,连翘溜来最后一排。她站在台上,差点讲错一个数据。她们之间隔着满屋子医生,连翘咬住食指关节看向她,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可以的”。她强行稳住声音,讲完全程。摸到小包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目前咸点区的角落空无一人,空落落的。
“薇薇,你长这么大了。”外婆坐在餐椅上,拉住她的手,“你妈妈看到,不知道多高兴。”
她拉过椅子,坐在外婆旁边:“我和她样子像不像?”
外婆没有立刻答,捧着她脸看了两秒,拇指在她颧骨上蹭一下,像在找什么人的影子,眼睛忽然红了一圈,却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今天高兴,不说这些。”转身去咸点区找外公。
外公像早知道她会过来,把一块桂花拉糕盛在碟子里递给她:“这个糕不粘牙,香气又浓。”
又是这样。凌薇薇想。关于妈妈,关于外公外婆,她从小到大问出的每个问题,都被家人绕过去,像水流过石头。小时候她总被送去静安寺愚园路的薛家祖宅,和外公外婆同住一段时间。她跟保姆在外面玩,看到别的老人手牵手,回来就在饭桌上问:“外婆是不是不喜欢外公呀?怎么从来不牵他的手呢?”家里好像总有点小秘密,比如三楼就有个房间一直上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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