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薇薇松手。
“而且你帮不了我。”沉默两秒, 连翘索性陈述。凌薇薇能做什么？直接甩八万给她？那她们之间算什么？包养？施舍？她宁肯对着周姐弯腰, 也不想要凌薇薇又一笔钱。
“我帮不了你？” 凌薇薇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砖, 响声刺耳，“挡酒你推开, 晋升你瞒着，债务你藏着, 连翘，你到底把我当什么？见不得光的炮/友？闲来无事逗弄的小朋友？我连一点分担的资格都没有？”她的眼眶红了起来，“你对人弯腰的时候, 腰怎么那么软？在我面前，骨头怎么就那么硬？你就那么受不了被我帮？那么怕我可怜你？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样子, 对我最残忍。”
她抚摸着手腕上的百达翡丽。半毛坯的小房子好像将那柑橘香气浸染成淡淡苦味。
凌薇薇什么都知道了，何必再维持体面？她的第一段感情戛然而止，体面不下去了。连翘走出厨房，一步一步走进客厅，硬邦邦顶回去：“把你当自己人？当自己人你能不去斯坦福吗？年终宴会那会儿，你不是说要一直留在我身边吗？那是欺负我喝多了才说的吗？”
“我不可能放弃读书！”凌薇薇声音发颤，直往她心脏里锥，“但我念完就回来。你不也读了本科？为什么我就不行？”
如果凌薇薇失去一切就好了，这样她们就平等了。恶魔低语不停，连翘竭力压制：“凌薇薇，我们的本科是一回事吗？如果我有你那样的条件，有家教补习，会只念上海健康医学院？我们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所以你就怨我有钱？怨我有退路？” 凌薇薇盯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弥漫起水雾，“因为我生在凌家，所以我的真心和努力就不值钱，是吗？”
伤害她，谁叫她要扯下遮羞布？“你回来也要继承家业，要联姻，要走你爸给你铺好的路。” 连翘一句接一句，也往自己心上扎，“你连反抗的底气都没有，凭什么说努力？你的努力，就是在十五楼陪我待一会儿吗？”
凌薇薇的眼睛里蓄满泪水，但眼睛越瞪越大，不让泪水落下：“连翘你还能为你妈拼命，我想······想和你一起努力的，劲都不知道往哪使。”
凌薇薇居然还敢说要和她一起努力，居然还敢以为努力就有用。连翘说：“你有一个爸，不需要人帮。你手上的表就够解决所有问题。”
“给你！都给你！”凌薇薇摘下腕表，狠狠砸过来，嘴唇哆嗦，“这表是我妈留下的。你以为我就不痛吗？”
连翘下意识伸手接住，表砸在掌心，皮肤生疼。难怪大老板金融地产干得好好的，三十多岁突然创立凌越医药。难怪凌薇薇对妈妈的复查报告泪汪汪。
她不能搞砸肿瘤医院，是不是因为肿瘤带走了她的妈妈？
表盘镶嵌一圈圆钻，火彩明亮。玫瑰金表带残留着凌薇薇的体温。她指腹蹭过表盘内侧，那里似乎刻着小小的字母。XYW，是她妈妈的名字缩写吗？每当凌薇薇戴上这只手表，那刻痕就会重新贴在她手腕上。隔着十八年，她妈妈依然能挽着她。
这东西很贵重。再多说一句话，或许她们之间就真的结束了。
房间已经安静下来，只剩她和凌薇薇的呼吸声，依然颤抖。
过了很久，连翘低下头，声音放轻，板上钉钉：“我会解决掉债务。你去读本科吧，这次我就不送了。”
她早已料到这个结果，一直等待凌薇薇开口宣判，却没猜到会由自己来说。这会儿只能握着表，缓缓坐到沙发床边缘，不再抬头。
门 “砰” 地一声撞上，震得墙灰落下来。
小屋彻底空下去。
柠檬味散了，柑橘味也散了，只剩手上洗洁精带来的干燥，还有表盘的冰冷浸人。
—
凌薇薇跑回新天地，一头扎进三楼卧室，把枕头狠狠砸向地上，又将梳妆台的瓶瓶罐罐全扫到地毯上，一瓶香水滚远些，撞到墙，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她喘着气趴在床上，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一滴洇湿床单。
连翘说的那些话，像香水瓶的瓷碎片轻轻划在她心尖上，锋利无比，半天缓不过劲。
她要去联姻继承家业。她和连翘没有未来。
那听起来真的像很久之后的事情，但她反驳不了。
她才十九岁，剥掉凌家大小姐的身份，什么都不是。她斗不过爸爸，也改不了既定的人生轨迹，甚至连翘的晋升被卡，她都查不清楚原因。
她确实没筹码。
可她真心想和第一个女朋友走下去的。只要慢慢熬，等她毕业，等她掌权，一切不就好起来了吗？
连翘不愿意等。连翘觉得那是空头支票，一时敷衍。
她抬起头，抓起床单角，擦擦眼睛。窗台上的琴叶榕叶子油亮。床头的兔子依然歪着耳朵。
连翘是她第一个恋人啊，明明那么在乎她，在乎到维持不住体面。
一定是气话。一定是。
凌薇薇梗着脖子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她才不要主动求和。堂堂凌家大小姐，怎么可能先低头？
她手指划到聊天框，停了半天，还是打不出一个字。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对话框沉寂下去。
收拾行李那天，她把歪耳朵兔子塞进箱子最里面，又把那块表的空表盒摆在梳妆台上。
九月十一号晚，她精心编辑了一条朋友圈：明天中午飞旧金山，独自出发。
配图是机票的一角，定位浦东机场。
同学、同事、亲戚纷纷点赞评论，花式祝福。
二姨专门来家里给她送一对南洋金珠耳坠，笑着说：“这对耳坠当年跟着你妈妈跋山涉水，周游列国，回来跟着你妈妈跑批文、盯工地、建产线。以前我求你外婆好久，她也不给我。一听说你要去美国读书，你外婆就马上叫我送来了。”给她戴上，眼睛忽然微微泛红，“你现在戴显成熟了一点。大学毕业倒差不多合适。你爸也真是的，你实习一年，他还非要你从一线跑医院做起，培养也不是这么狠心的。”慌忙取下耳坠装回盒子里，放在她梳妆台上，“你爸当年不带小妹去美国试试，如今倒舍得放你去读书。”
她按住耳坠盒，谢谢姨妈。
二姨从包里掏一把美金，往梳妆台上一摆：“上次兑的美金没用完，你带去美国用吧。”匆匆走了，一刻也不肯多待。妈妈亲近的人似乎总不愿和她单独多待一会儿。
她没有屏蔽连翘。
她每隔十分钟就点开一次朋友圈，刷新，再刷新。
没有评论，没有私信。
她咬着唇把手机扔到床头。不回就不回，谁稀罕？
—
连翘拉开嘉定新城的抽屉，摩挲实木表盒，放大机票一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远渡
凌薇薇摔门离开之后, 妈妈就打来电话，异常疑惑：“怎么有人打来电话，问咱家房子租不租？”
周姐在警告她。妈妈在康复期, 连翘平复声音，努力安抚：“我去跟中介说一声。这年头信息泄露太严重了。你别管, 好好休养。”月底前, 得赶紧处理周姐催债。
挂了电话, 小腹又开始隐隐坠痛，热流往下涌。刚才情绪激动，肯定又出血了。
她撑着沙发床边缘一会儿, 起来锁好手表, 换身干净衣服, 去嘉定中心医院：“开个B超吧，间经期出血, 估计是子宫内膜息肉。”
B超结果出来, 3毫米息肉。医生开了地屈孕酮，叮嘱：“小连, 别熬夜、别生气、情绪放松。药按时吃三个月啊，你年纪轻轻的, 能不动刀就不动刀。”
“会的，会的。”连翘点头应着, 在心里苦笑。现在这种经济情况，她怎么放松？
她从医院去地铁站。在站台上，她握着B超单, 突然想：如果真的要动刀，谁来照顾妈妈，谁来维持利息？
地铁到站。她折迭B超单, 塞进包里，进了车厢。幸好她有职工医保，而她不能停下奔忙。
她把公积金里能提的钱全提了出来，加上手里最后的活期和季度提成预支，凑出两万元。又硬着头皮找到南翔医院的杨主任：“杨主任，上次你说有个小药企要进你们医院？”
杨主任依然好说话，推送她药企负责人的微信，只说：“人家正想买个流程经验，不碰临床处方，你自己把握。”
连翘花了一整晚核对对方的药品批件、适应症，确认和凌越全产品线无重迭，接下这个活。
她又用一周时间写方案、改材料、谈价格，签合同那一天，对方转来了三万定金：“尾款一万落地再付。”
手机银行弹出来到账提示。连翘盯着屏幕。要是凌薇薇知道了，兴许握着拳往下一顿“我就知道你最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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