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翘拖着脚步,缓慢去卫生间换上安睡裤。
血正涌出来,温热,还顺着大腿往下淌。地屈孕酮停了第一天,血就来了。
小腹像被一只手从里面往下拽。
她坐在马桶上,等最疼的那阵过去。血块从身体里掉出来,沉在马桶里,红色晦暗。
她回客厅泡了一杯布洛芬。十五分钟后,小腹麻木起来,只是隐约作痛。
一晚上,她换了四条安睡裤,毫不安稳。
中间醒了好几次,每次醒来看见天花板,她都好像还在等那扇门再响一声,凌薇薇走进来。
她可能会像感冒那次一样,让她留下来,坐在沙发床边,玩玩平板,聊聊天。
幸好她已经推开凌薇薇。她无法忍受被她看低,宁愿自己开口打破幻觉。凌薇薇不该在十一月的雨夜坐在湿楼道里,更不能看见这些汹涌的血。
等她还清欠债,再把表还回去。那时凌薇薇就没有理由不收了。这会儿归还,凌薇薇还要对她的债务追着问。
她的肚子实在很痛。
第二天她依然要去上班,给慢病项目写汇报材料。
工位上的绿萝彻底枯了。叶子卷成一团,根也黑黢黢。换超长卫生巾的间隙,她将整个塑料瓶扔进垃圾桶。她不再养。
春节过后,慢病项目的奖金发下来,足足两万。加上她攒的一万元,半年之内,她总算能把高利贷一笔勾销。
她最后一次去寄卖行拿回借条,当面转账。
周姐说:“不走快捷方式,还是很苦吧?”
她撕碎借条、租赁合同。妈妈还活着,什么都值得。她回:“谢谢周姐的面线。”
周姐笑了一下:“有种。”
回去办公室,不出意料,王建国通知,晋升名单上没有她。
她工作失语的时间已经远超喉咙那两周。
但她去嘉定区中心医院复查,息肉倒排除得很彻底。
要保持,她想。
春分的深夜,她在沙发床上编辑拜访记录。落地灯闪亮一下,灭了。
她需要一个台灯,深更半夜,又不好叫跑腿。
她犹豫一下,打开硬装过的卧室,在纸盒堆里找到台灯盒。
台灯据说是买床垫送的,但拆开之后插上电,放到沙发床旁边,三档灯光变换,还挺护眼的。
认识凌薇薇,用不着后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时差
睡前连翘不再刷热拉。说不上是不是旧情难忘, 只是上海人潮汹涌,她再没遇到一个人。
那之后她换过一次手机,没有再装那个app。
日子过得很快。
分手后的第四年, 春天来得很早。周末的中午,连翘就被阳光晒醒, 想起来去拆窗帘的纸盒。
三十一岁的连翘翻出安装说明, 一个人踩着椅子, 装好窗帘杆,挂上窗帘。
拉上之后,卧室暗下来。直播间秒杀的窗帘很好用。
连翘躺到卧室床上。她已经睡了一周卧室, 客厅的沙发床变成了纯粹的沙发。等年终奖下来, 如果还有节余, 也许可以换一套新沙发。
窗帘底下滚落一根头绳,大约是打包时掉进去的。
她捡起来, 顺手拉开一条窗帘缝。春日的阳光下, 暗纹头绳上缠着一根黑发,早没了光泽。
柑橘味消失得干干净净, 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连翘握着头绳坐回床上,忽然抓过靠枕, 把脸埋了进去。
三月二十二日,周五, 她总算还清剩余十万欠款,拆开了所有快递纸盒。当天她溜回安庆,拉着妈妈报名驾照。
常规体检时, 妈妈主动说:“我做过心脏支架,能学吗?”
销售翻了翻体检要求,赔笑:“阿姨, 您这情况得先去车管所问,医院肯出证明我们才敢收。”
“我就说我这个年纪,还学什么车!”妈妈顺坡下驴,笑得合不拢嘴。
连翘挽着她出门,拐进街边的中介门店挂牌旧房。卖掉老房付首付,置换一百平米的次新电梯房,差价、税费加起来大约十七万。
妈妈问:“你哪里来那么多钱?”
“我在上海能挣到钱。”连翘说,“而且二手按揭十五年,我不用一次性拿出这么多钱,压力没多大。”
妈妈忽然说:“连翘,你在上海找个伴吧。”
“老来我不能跟妈妈住吗?”连翘抱住瘦小的妈妈。
妈妈拍打着她的手背。
回到上海,她的职务依然卡在原地。
她已经不抱希望。
——
同一天,地球背面,三月二十二日上午。
凌薇薇将打印出来的风险备忘录递给凌正阳。阳光透过落地窗,照亮A4纸。
三月二十日她就从旧金山飞来纽约。春假有八天,等春季学期开学,她再飞回湾区。
凌越医药拟收购纽约一家小型肿瘤创新药公司,交易总体量四亿刀。走到终局谈判,对方董事会要求凌正阳亲自到纽约。
爸爸便叫她也去。毕竟重大海外战略并购,几年也碰不上一回。
作为内部技术观察员,她看材料、参加闭门技术访谈,几天下来,出了一份风险备忘录。
凌正阳坐在椅子上,翻着备忘录,背后的落地窗一片蓝天。
凌越的纽约办事处位于曼哈顿下城金融区,在自由大厦四十五层。整栋地标写字楼都属于自有物业。谈事情一般在四十五层的外间大会议室。里面这间小会议室,这些天都只有她和凌正阳能进来。
爸爸在翻备忘录,凌薇薇说:“他们团队才七十多人,就能将三阴性乳腺癌ADC管线推进到二期临床,成绩相当亮眼。但尽管初步验证过疗效,他们却还没有上市产品,没有商业化收入。”三阴性乳腺癌。为了这六个字,她本科就选了肿瘤方向。
凌正阳对着备忘录指点几句,说:“所以一定要等临床试验成功,拿到 FDA (美国食药监)批件之后,我们才支付最后一亿七千万美金。控制损失非常重要。”
凌薇薇“嗯”一声,靠近落地玻璃,曼哈顿广场就在脚下,心想:连翘在上海跑断腿,一年能给凌越贡献七百多万营收,要干四百多年,才能够得着眼前这笔交易的对价。
凌薇薇说:“爸,你当时为什么不送妈妈来纽约试试?因为你没那么喜欢她吗?”
凌正阳放下备忘录:“你外婆她们这么说的?”
“你表现出来的也是这样。桐城那边的亲戚除夕来家里吃饭,还聊你当年喜欢过别的阿姨。”凌薇薇说,“你会按时祭奠她,但更像出于责任。说不定······你不该和妈妈结婚。”
“二十五日你去一趟MSK(纪念斯隆凯特琳癌症中心)。”凌正阳说,“我让标的公司向MSK病理科申请数据库的访问权限。”
三月二十五日,凌薇薇进入MSK 的病理科数据室。那只是一个小密闭机房,在住院楼地下一层,由玻璃隔断。里面总共三台连着内网的计算机。
院方工作人员来核对她的护照和保密协议,给她开通临时账号,将系统切到“院外第二意见档案库”,并英文提醒:“你只能看限定范围内的院外会诊病例,不能截屏,不能下载,有问题叫我。”
她隐约知道自己要找什么。她坐下来,按时间、族裔条件筛完,列表里只剩九条记录,都是二十二到二十三年前的纸质扫描件。文件名只有病例号和姓氏首字母。机房比外面更冷,主机老旧而嗡鸣。
她逐份点开,查看病理报告。前八份全为北美华人。直到第九份,姓氏首字母是个大大的X。
薛。凌薇薇的指尖触在屏幕上,汗水留下印子。她拿纸巾擦拭屏幕,点开附件。
MSK 病理科当年手写的报告,花体英文,落款是资深病理医师的签名,附一张染色病理切片的扫描图。紫蓝淡淡,是妈妈的组织。
她在斯坦福学生物,看了四年切片,第一次不敢盯着屏幕看。她转头呼吸,玻璃隔断上,自己的影子清晰可见。
她回头,继续往下拉附件页。第二页是当年的会诊申请单扫描件,中文手写。凌正阳的名字签在患者家属栏里。落款日期是她出生刚满三个月。
申请单底部还有一行铅笔小字。上海医院当时的主治医生备注:家属要求赴美会诊。
爸爸叫她来MSK,是为了让她亲眼看到病例。
可MSK 的会诊结论和上海医院的方案几乎没有差别:三阴性,III 级,预后极差,建议蒽环类联合化疗。
远程评估意见总结:与上海主治团队方案一致,无来院治疗必要。
那时她还只会哭,而凌正阳偷偷把妈妈的病理切片寄过大洋,送到了全球第一的癌症中心。
二十三年过去,妈妈的组织以扫描件的形式,躺在纽约医院的数据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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