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层两个本子并排。外面一本是野外记录本，时间地点齐全。手绘的植物图甚至上了色，热情满满。
最后一页停在妈妈的32岁，后面全是空白。
记录本和日记本中间夹着凌越的创始文件影印件，出资页上有妈妈的签名。
凌薇薇翻开日记封面，一封信夹在里面。
泥巴一样的火漆封住口，写着：凌薇薇二十六周岁亲启。火漆鲜亮的朱红已淡成暗砖红色。
凌薇薇快要二十四岁，小心将信放在桌面。火漆依然掉下不少细渣。
日记的纸褪成温润的米黄，纸质偏软，边缘带点细碎毛边。凌薇薇在衣服上擦擦手，轻翻第一页，钢笔字迹显现：
“从回家开始吧。我拿到了博士录取，但妈妈托人带了信，催我回家。我知道，那其实是爸爸的主意。
哥哥姐姐们尽过力了。我享受那么多年自由，应该回报家里。没有人逼我，我自愿回上海的。
爸爸说，有个青年才俊叫凌正阳，跟我同岁，顺便认识认识。”
再过几年，她也可能说出同样的话吗？房间里又湿又冷，凌薇薇打了个冷战，到门口对着走廊轻声说：“舅舅，能来搬一下樟木箱吗？”将妈妈的照片放在木箱最上方，日记本揣入贴身包里，把一整个樟木箱搬回新天地石库门。
张姨买来两厘米高的樟木底座，仍将箱子放在书橱下层，避开直射光。
凌薇薇拿出妈妈的云南照片，放入立式相框，去书房问凌正阳：“可以把妈妈的照片摆在这里吗？”
“二层书橱。”凌正阳说，“我大学合影旁边。”
凌薇薇打开书橱，顺手擦了擦凌正阳一排本科合影。父亲从桐城考来上海第二医科大学，也就是后来的交大医学院，对桐城的亲人也很疏远，到现在都是一年见一次。
一排合影中，有一张凌正阳和一个女孩站在一起。那女孩长发温柔，笑容腼腆羞涩，和妈妈截然不同。
认识妈妈时，爸爸三十二岁，谈过女朋友很正常。凌薇薇举着照片问：“姑姑说你喜欢过的，是这个阿姨吗？”
凌正阳扫一眼：“过去多少年了。”接过妈妈的照片，摆在二层正中央，“你妈在云南那会儿多好啊，有精气神。”
—
外婆的百日祭上，外公依然不看她，但对爸爸说：“女孩子别太挑。安稳比什么都强。”
爸爸点头。
她的婚事仿佛不需要她在场。凌薇薇想，薛家和凌家不需要一个人为自己活。
她又去楼上蚂蚁搬家。家具除外，妈妈的房间基本转移来了新天地石库门。
她总随身携带那本日记，不过套上无酸书套。
—
在11 月 29 日，凌正阳指着展板上的老实验室照片，给她讲读书的事。
交大举办“强强合并” 二十周年返校活动。作为特邀嘉宾、校友企业家代表发言人，凌正阳在主论坛做 “医药产业与临床医学融合” 的主题发言，中场又带她来逛纪念展。
“正阳？”一个烫着卷发的阿姨过来叫。皱纹舒展，温柔慈祥。
“好久不见。”凌正阳说，“你在哪里高就？”
“还是儿童医学中心。刚返聘回去，现在太缺儿科医生了。”阿姨说，“这是你女儿吗？水灵灵的。”
“阿姨好。”凌薇薇打招呼。
阿姨和凌正阳寒暄两句，其他人过来跟她攀谈。
凌正阳带着她继续逛展。电影里上演的那种失神、回望、欲言又止······什么都没有。爸爸心里堆了坟，草都不长一根。
凌薇薇对着展板上的老照片问：“刚刚那个人是照片上的阿姨吗？”
凌正阳总算抬头，看着那阿姨的背影说：“是啊，但人嘛，怎么选都一样过。”又来一个老同学，和他聊起天来，还问她有没有男朋友。
凌薇薇笑着摇头：“太忙了，还没找。”
老同学跟凌正阳说：“你安排安排，什么时候让闺女见见我儿子。”
凌正阳笑：“要看她自己的意思，当爹的说了不算。”
凌正阳不会问她想过什么样的人生。凌薇薇想，爸爸也被吃掉过，只是他被吃完之后，坐到了分蛋糕的位置上。不公平。
自己或许正在变成妈妈，刀即将递到手里。
回到家里，她继续翻妈妈的笔记。
妈妈写：“薇薇，我很抱歉。在你刚降生的时候，我既不主动看你，也没有主动抱你。我知道你是我的孩子，我应该爱你，但我就是做不到。
正阳很好，很对得起我。他总说我病了，就什么都不要想，可我接过你，想起的总是那些没走完的路。
比起凌越的创始人和你的妈妈，我好像······更适合研究植物。”
外公不问，爸爸不想，善意即封口。
凌薇薇合上日记。她至今碰不到凌越的实权，爸爸一点委以重任的意思都没有。
她去书房问凌正阳：“爸，你觉得我和谁结婚合适？”
凌正阳放下文件，看她一眼：“婚姻自主。”
“我姓凌，还姓薛，结婚总得对一边有利。”
凌正阳笑笑：“我给你一个名单。”
凌正阳几乎给了她一本书。书里二十个人，年龄二十二到三十五岁之间，照片、履历、兴趣爱好、家族情况清清楚楚。
她搜了前面三个人的社交媒体，信息并不比名单里详细。审阅速度也有点慢。
—
名单中后方印着花家儿子的名字。
她的红笔停在上面，迟迟落不下去。
—
春节前，战投部准备落地从纽约引进的肿瘤管线，敲定首批国内临床合作医院。
张江药谷已经布置上春节装饰。
凌薇薇自己认领一家。最熟悉的那一家。
工作上，她不必司机接送。
网约车停在复旦肿瘤医院大门前。消毒水味隔着玻璃门涌出来。
她推门下车，汇入来往人流，经过乳腺科门诊外面的公共等候走廊。
连翘半垂头，正在清点文件袋里的数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官宣
连翘站在一根廊柱旁边, 手指在纸张之间翻动。黑色羽绒服很长，把她整个人裹小了一圈。
一束天光从侧玻璃斜斜落下来，正打在她额前碎发上, 那几缕头发亮得发银。
时间滞涩，周遭人声退向远远的后方。
凌薇薇动弹不得。
连翘身上漫开草木的清苦, 笼罩上她。
连翘扣上文件袋。
凌薇薇往前走。她习惯穿中跟, 脚步却慢半拍, 喉咙里塞满海绵，吸收掉所有言语。
她走到连翘面前，距离她一步之遥。雨夜嘉定门前的问题, 她依然无法回答。她止步不前。
连翘左手握着文件袋, 抬起头, 张了张嘴。
她的唇形还是很好看，上唇M尖, 下唇圆弧, 唇色偏淡，吻起来却湿滑甜美。
“凌总。”连翘嘴角动了动, 挂上职业化假笑，“来办事？”
七年前连翘叫她“薇薇”, 在床上发音喑哑，尤其缠绵悱恻。细针扎入十指末端, 凌薇薇双手揣入大衣口袋，指腹按在口袋底部，衣料绒绒的。
“预约主任谈管线落地。”她说。
连翘的鞋跟外侧磨得偏薄。
凌薇薇看着那双平底鞋, 问：“你来维护复迈宁？”
“刚刚结束面谈。凌总这边也顺利。”连翘客套。
她们的感情翻篇了，但偶尔还能见到。凌薇薇说：“不太顺利。我外婆去年五月中去世了。”
“节哀。”连翘左手握住文件袋，手指在边角上折了一下, 再折一下。边角上留下两道浅浅皱痕。
凌薇薇越过连翘，看向前方“乳腺外科”的导览牌。
“薛越薇死在这里，那时我不到一岁。”
“越？”连翘说，手上文件袋的边角完全陷入她掌心。
“凌越的另一位创始人。”凌薇薇说。
“嗯······”连翘慢慢发出鼻音。
“她也是我妈妈。”
连翘的手指在文件袋上完全停住。
“你妈妈怎么样？”凌薇薇问。连翘知晓了妈妈姓名，她的声音不由自主低下去，小下去。
“汪桂兰女士还在安庆。她刚卖掉旧房子，正在物色养老电梯房。”说完，连翘自己停了一下，仿佛不明白为什么要暴露隐私。
她把文件袋换到另一只手上。左手掌一条红痕一闪而过，但似乎不疼，嘴唇动了动，又补：“多亏公司······”一句客套话都圆不回来，反而立即转身，“凌总忙着开会，不耽误您时间。”匆匆溃逃到走廊尽头的电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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