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你·····”汪桂兰说,“你书不是白读了?”
连翘扶住她:“要本科才能干我现在的个体户。”
凌薇薇跑过来扶住另一边:“我找到一个好位置!先给阿姨单独拍,再给你们母女拍。”
汪桂兰说:“你也要来。我一直想要两个女儿。”
她们背对西面,请路人拍照。拍完连翘收到照片,远处振风塔灰黑的塔身衬着瑰丽橙空。
汪桂兰给大姨拨视频,找半天才找到视频通话键。
凌薇薇一直看着,第二天拉连翘去逛苹果店:“给阿姨配一块手表,能测心率、一键呼救那种。”
“我妈用红米手机,那是安卓系统的,跟苹果不匹配。”连翘从苹果店往外拉凌薇薇。
“那就顺手再换个手机。”
“我妈用安卓,你给她换iPhone,她连微信图标都找不着。一天一充也记不住。”连翘带她进华为。
凌薇薇坚持结账,连翘不阻拦。薛越薇如果还在,凌薇薇一定想要买给她的。不过付款后,凌薇薇盯了一眼微信账单。以前这个数字她看都不看,现在她刚领到九月工资。
连翘说:“破费了,汪桂兰女士肯定要好好谢你。”
在高铁站,汪桂兰拉着她的手谢她。凌薇薇给她输入紧急呼救号码,分别是连翘、大姨和自己。
“妈你去上海住一阵。”连翘说。每次离开安庆,她都重复这个问句,几乎是客套。保利花园是小两居,她和凌薇薇同住卧室,个体户白天跑客户不在家,妈妈医保依然在安庆。同住不限时。
“我不去。在安庆很好,新房有电梯,市立医院的郑主任对我很上心,你大姨隔三岔五来。去了我听不懂上海话,菜都买不明白,凑什么?”汪桂兰将米团塞她包里,“等我真动不了的时候,有你忙的。”
孝顺不一定要守在床前。她不能牺牲人生24小时守着,妈妈也不需要。连翘说:“你照顾好自己。”
回去上海,她更拼,去一切能去的行业沙龙,在花园、红酒、学术讨论中,跟一堆博士投资人聊,靠一线的集采和准入实战优势拿咨询单。甚至碰到了凌薇薇的欧美同学会成员。
她回家跟凌薇薇一说,凌薇薇笑了半天。
春节,凌薇薇以薛家外孙女身份,又回愚园路走动。
连翘问汪桂兰是否来上海小住几天:“一个人在安庆会不会孤独?”
“不来。我孤独什么?你大姨家一堆人。前年来上海闷到我了。”
连翘作罢。
凌薇薇团年回来,倒把包摔在沙发上。
连翘松开手,怀里的凌翘冲凌薇薇脚边去:“怎么了?”
“二姨问我什么时候回新天地看看。她说我爸那边,好多人给他介绍阿姨。教授,医生,工程师,副处……什么都有。”凌薇薇坐到她旁边。
连翘伸手,把她抱在怀里,吻一吻她红润的嘴唇。
凌薇薇什么都明白,但她幼年丧母,八个月前从那个家里出来,不过在担心变成一个人。
“他不会生的。”连翘说,“你妈那边,过了生日再说。”
—
春节后,连翘去甲方的会议室给新代表培训。休息间隙,接到微信语音。
“南区客户都很想念你,年轻人压不住。这次你回来就是资深代表,还能带一带团队。”王建国居然返聘邀约,“我明年就退了,地区经理你也可以试一试。”
“谢谢王经理,我不回去了。”不管批注是否还在,她都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小小事业。
语音那头静了两秒,王建国说:"那行,有空回来吃饭。"
春天到梅雨季转瞬过去。蝉鸣从盛夏连成一片的聒噪,衰减到断断续续,藏在高枝叶子里,清瘦几声。
路边夹竹桃依然零星开着粉白的花,风一吹,落几片花瓣。小区里的桂树冒出新蕊,细碎的淡黄点点藏在叶子里,没什么香气。
九月六日,凌薇薇在二十六周岁生日坚持下厨。
连翘坐在沙发上,心有戚戚,不断望向厨房。张姨大概给薇薇做了前辈子饭,凌薇薇估计从不下厨。
凌薇薇围上围裙,凌翘蹲在灶台对面的置物台监督。
凌薇薇倒下去三分之一盐罐。油冒烟,西红柿出沙,变成西红柿酱糊在锅底。凌翘“嗷呜”一声,蹿下置物,从滑门缝隙溜去阳台。烟雾报警器尖锐爆鸣。
物业即将上门,连翘拉开滑门,一手按灭烟雾报警器。
凌薇薇举着锅铲,脸上一抹西红柿酱:“我脑子清楚要怎么做,手不是太听使唤。”不再争辩,抄起整锅下楼。
连翘拉下抹布,擦起灶台和地面。
凌薇薇端着空炒锅回来。
“一个人不需要十全十美。做饭和跆拳道要的控制不太一样。”连翘接过炒锅,放在水龙头底下涮洗,“咱们出去吃吧?”
凌薇薇露出笑容:“吃什么?”
“烧鸟。”连翘牵她出门,“你有时候笑得像只小狐狸,适合吃烧鸟。”
烧鸟意犹未尽,两人散着步回小区。
凌薇薇停在花店门口,拿起一盆特价绿箩。
特价绿箩焉答答。
“养不活。”连翘说,“我以前工位上的都活不到两年。”
“得土培。”凌薇薇说,“我跟你表白那一天买的那盆,张姨养花园里,天天都要修,不然把墙都要爬满。”
“那天明明是我跟你表白。”连翘抗议。
凌薇薇“哼”一声,买下绿箩和花盆。
连翘将花盆摆在带玻璃门的书柜中间,既保证通风散光,又不用担心猫啃咬。
盆里腐殖营养土松软。
还没拉上玻璃门,凌翘凑过来,前爪搭在柜子边缘站起来,另一爪试图掏绿箩。
凌薇薇过来一指摁住她脑门:“不许刨,刨了扣冻干。”
九月的阳光斜进来,落在新土上。
凌薇薇的手机在茶几上震。
连翘拿起来,放她手里。
凌薇薇关上玻璃门,按下公放。
“薇薇,祝你生日快乐。”凌薇薇二姨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出来,“今晚回来看看你外公吧。”
凌薇薇脸上的笑没了。她的手握紧手机。
书柜内那盆绿萝依然垂着叶子,一动不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进门
二姨发来愚园路定位。外公在家。
手机屏幕暗下去, 凌薇薇指节发僵,松开手机。
书柜里那盆绿萝垂着叶子,一动不动, 仿佛被玻璃封存。外公九十四岁,外婆走了两年半, 外公的时间也快要被封存了。
连翘站到她身边, 躯体温暖稳定。
她靠上连翘, 一开口嗓子干涩:“外公……要见我。”
“叫车。”连翘将手机推到她面前。
“我要带个朋友。”她跟二姨微信说。
“几个都行。”二姨答复。
凌薇薇打车,与连翘匆匆走到小区外的马路,车上又问二姨:“他现在……还认得人吗?”
“偶尔认得吧。胡涂的时候多, 清醒的时候少, 但都念着你。”二姨说, “你什么都不用带,两个护工在, 医生三天来一次。”
进了薛家祖宅, 连翘脚步放慢,踟蹰不前。
她望着连翘。
连翘说:“没什么, 好像一踏入这个世界,我就又成了你的带教师傅。”
凌薇薇握住她的手, 大舅过来说:“你爸刚走。”
“薇薇你去吧,我在楼下客厅等。”连翘说。
大舅反而说:“楼上清净, 你和薇薇一块儿上去吧。”
凌薇薇拉着她,沿着木楼梯上去。扶手包浆发亮,楼梯轻微作响, 她低声跟连翘说:“我小时候经常住这边,那时候这些楼梯就会响。”
二楼尽头的房间门虚掩,打蜡的木地板依然反光。
连翘止步:“你外公想见的是你。”
二姨过来奉一杯茶:“这一年你跟薇薇住吗?”
连翘点头。
二姨说:“多亏有你。”
凌薇薇望她一眼, 独自往前,进入房间。
房间又熟悉,又陌生。墙壁上依然是一张全家福,床头柜上是外公的老花镜、水杯、台灯和一个无线呼叫铃。
一张靠窗的家居护理床挨着木制的老床。
九月傍晚,木窗半掩,七姐妹的藤影晃在墙上。老房子的木头味和冰冷的金属味混在一起,挂钟走得愈发响亮。
护理床被子底下,外公闭着眼睛,轮廓薄得块纸板,鼻导管绕到耳后,手背上遍布老年斑,扎着留置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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