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住!一定要忍住!
只听他继续说着他那毫无道理的道理:“况且,庄师如此爱惜典籍之人,怎可携竹简投湖,那些竹简就是物证!”
“啧。”李娇闻言忍不住皱眉,一脸嫌弃地瞥了他一眼,转头看着花溪言,哦不,应该是季华献,意思很明显——这就是你找来的人?
季华献只是笑了笑,毫不在意——不求顺手,能用就行。
果不其然,那边,何蔓生早已抓住了破绽,反问道:“你都没去看怎么知道他是携竹简投湖?”
“本官说话没有你插嘴的份!”他只是无能狂怒,咆哮道。
像一头阉割时被不小心遗漏的骚猪。
仰了仰脖子,他继续道:“至于人证……季娘子便是人证!她抱求学之志,数次前来拜访庄师,没想到今日就恰好目睹了你们行凶的过程!何等的心狠手辣啊!”
林尧闻言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季娘子,她不是花溪言吗?什么季娘子?”
李娇看着对面那人,淡定道:“季华献,季氏的季华献。”
花溪言,华献。
有时候,谜底就是谜面。
季华献只是鼓掌,上前几步,她眼中带着雀跃的笑意:“你果然猜到了。”
李娇看着她,没说话,季华献的眼睛,也很有意思。
该如何形容呢?李娇已经很久没见过生长得这般健康而茁壮的野心了,她有预感,这个人,将会在季氏族内掀起不小的风浪,甚至不止是季氏族内。
举起双手,李娇坦然道:“走吧,季娘子。”
显然,今天,她们逃不掉了。
何蔓生林尧虽然不知李娇是什么意思,但也束手就擒。
一群人又这样哗啦啦地从庄府涌出去。
门口站着一个人。
白衣缟素,头发梳成一个单髻,用一根白巾轻轻挽着。
在浅淡的黄昏中,她显得平静而悲伤。
她们就这样擦肩而过。
逆流而上,她一步步向前。
在一片黑压压的影子般的人群中,她是唯一的那一抹白。
李娇转身,看着庄文贞的身影,她只是往前。
像是硬生生把人群劈成了两半。
最后一瓣太阳掉下去了。
李娇裹紧衣服,被人押着往前走。
秋已降临,没有任何序章。
大牢昏暗,有着淡淡的隐约的尸臭,细细蒙上来,像一块吸满水的布,压得人喘不过气。
说来也可笑,这地方,李娇上辈子来过不少次。
她熟练地整理着地上的稻草,坐在那方小小的天窗底下,对它发呆。
这么小的窗竟然能够看见星星,她暗自惊奇。
“你倒是好雅兴。”一道声音幽幽传来,带着些戏谑的意味。
李娇闻声望去,是季华献。
衣着打扮全然不似之前的淡雅。
只见她身披宝蓝色的大袖衫,上边款款印着绯红的飞蛾宝花纹,里头穿着件杏红色的诃子裙,栩栩绣着朵层层叠叠的牡丹。
头发梳成高高的云髻,依次插着细头簪与花头簪,中间簪了顶小山白玉钗,真真是千般富贵,万种风流。
她就这般款款走来,牢房两侧的火把烧得妖异动人,她美目流转,竟有几分相衬。
牢房里的犯人看见她,知道定是位贵人,无力地嘶吼着,摇动着门柱,像是那索命的恶鬼。
明明就几步路,倒生生叫她走出了几分地府阎王姥的意味来。
李娇不由轻笑。
“不及你,探个监还要盛装出席。”李娇毫不客气地回怼道。
季华献闻言不怒反笑,她嘴角弯弯的弧度颇像一把弯刀,染着血,很醒目。
这才发现,她怀中抱着只黑猫。
轻轻捏着小猫的爪子,她嘴角的弧度还在扩大,笑声若碎玉一般。
半晌,她才懒懒道:“那不一样,我今天可是来见恩人的。”
李娇本来在看星星,听到这话忍不住望向季华献,嗤笑一声:“恩人?我算你哪门子恩人?”
季华献露出幽谧的笑,火光在她脸上占据三分,忽明忽暗,晦朔难分。
她抬抬手,那狱卒识相地打开牢房的门,而后恭敬退下。
走进牢房,她捏住李娇的下巴,又凑近了几分,轻声道:“你送走了我那蠢笨的三弟,又让父亲不得不用二弟来顶罪。”
说到这,她眼中迸发出灿烂的光芒,只听她继续道:“我那大弟弟也是个没用的蠢货,不过几日后我就会亲自收拾他……”
她情绪变得激动,怀里的猫儿一惊,喵得一声尖叫,跑不见。
双手抓住李娇的手,眼中饱满的情绪浓得发黑,她用很小很小的声音,战栗道:“没有你,我自己可要费好一番力气把他们都打扫干净呢,不然季氏族内哪有我说话的份儿呀?”
李娇看看她,又看了看自己被抓住的手,一把甩开。
又是个疯子。
季华献不愿放开,只是狠狠抓着,几乎要掐出血来。
她还想说些什么,刚张口,远远就传来一阵鼓声。
很轻的声音,但没人能够忽视它的存在。
“怎么回事?”季华献厉声问道。
黑暗中,一人影哆哆嗦嗦上前,紧张道:“庄觉年独女庄文贞,状……状告季相,谋杀其父,私铸铜钱,意图……谋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季华献闻言只是大笑。
“李娇娇啊李娇娇,好戏……要开场了。”
黑暗中,她们看不清彼此的双眼,却听见了对方的心跳声。
咚——咚——
伴着那阵阵轻微到听不清的鼓。
第45章 媉,女开宗户,伟业也。
黑暗中,李娇幽然一笑。
“动手。”声音比今晚的月光还要凉。
那道人影动了。
一个迅步上前,她抬手从背后将季华献打晕。
“外面的人?”李娇问。
“用了些药,都睡着呢。”婋娘揉着自己的手腕,快速道。
“走。”接过婋娘带过来的黑披风,李娇走出牢房。
婋娘紧随其后,看了眼牢房里躺着的季华献,她有些犹豫道:“她知道你是谁。我们就这样走了……真的能行吗?”
李娇看了眼季华献,抖了抖披风给她盖上,无所谓道:“她们捉的是国子监的木乔,关我李娇娇什么事?”
脚步一顿,李娇突然想起什么,随口问道:“何蔓生和林尧她们人呢?”
“她们……”婋娘观察着李娇的脸色,停了停才继续道:“据说早就被长公主的人带走了。”
李娇闻言微微一愣,过了会才缓缓道:“这样啊……”
黑暗中,季华献睁开眼。
望着李娇婋娘二人渐行渐远的身影,她亦幽然一笑。
这个夜,还很长。
庄文贞裹了裹身上单薄的衣服,继续敲鼓。
咚——咚——咚——
天上的星星被震得一颤一颤的,秋风吹皱了月亮。
没有回应。
像一粒粒石子被投入深渊,没有回应。
有关季相的案子,大理寺当然不敢接。
夜深了,风越来越紧。
庄文贞不由地又裹了裹衣服。
这个夜,还是太冷了。
稍稍捂暖了手,她起身,继续敲鼓。
咚——咚——咚——
这回,连秋风都被震碎了,吹得人生疼,萧萧扬起落在地上的鼓声,送向远方。
秋夜里,一道明亮的声音传来。
“呀!好可怜的人儿,连本宫看了都忍不住想要落泪呢。”
是谁?
庄文贞不解回头。
远远走来长长一队人。
为首那人,只见她肩上披了件月白色暗纹翻领披袄,领上织这麒麟团花,里边儿穿了件榴红衫裙。
头发轻轻用一根白玉钗盘成随云髻,鬓边轻轻垂下几缕碎发。
她款步走上前,月光低垂在她脚边,俯首称臣。
是西天的神母吗?庄文贞垂眉,不再看她。
她前后跟着人,每个都拿着盏明晃晃的大灯笼,在夜色中烧出一条大大的疤。
看着怪暖和的,庄文贞想。
“大胆,还不拜见长公主殿下?”那神母似得人边上,一女官含笑问道,并无责问的意味。
长公主?
庄文贞记起来了。
她们见过的。
在那场莫名的比试中。
那时的她还无所求于神佛。
她低头行礼:“民女庄氏文贞拜见长公主殿下。”
“快些起来吧,好生可怜的女娘。”她俯身亲自将她扶起来,又从侍从手中接过披风,披在她身上。
看着这大门紧闭的大理寺,姚月目光幽然:“这大理寺卿是季远的学生,他们既然不愿接手……”
只听她话锋一转,淡然道:“那就只得由本宫在明日早朝启奏陛下,让刑部的人来查一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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