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夜雨_林欺【完结】(26)

  “瑶瑶,你还记得吗,我之前说过,有不开心的事都可以和我倾诉,现在也一样。”她很小声地在我耳边说着,“我永远在这里,不会走掉的。”

  一滴泪水融进黑暗,消失在空气中。我努力抑制着从喉咙向上泛出的酸意。

  最终,她还是松开了我。

  大灯被打开,骤然的明亮让我有些睁不开眼。

  此时我与尹苏叶之间早已变成礼貌分寸的距离,她去拿桌上的袋子,“那我走了?”

  “嗯。”见她要把蛋糕也带走,我连忙问她:“那蛋糕你准备怎么处理啊?”

  “我一个人也吃不下,应该是扔了吧。”

  “......给我来扔吧。”

  尹苏叶脸上露出犹豫的神情,但很快又舒展开来,“也行,那你记得把包装盖好了,不要洒出来。”

  “我真的走啦。”她说。

  我站在教室门口,眼见着她慢慢离去的身影。确认她已经走远以后,坐回了刚刚的位置上。我拔掉那些蜡烛,将它们仔细地收进塑料袋里。

  随后,我进行了人生中的第一次蛋糕尝试。

  我用手指沾了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奶油瞬间在唇齿间化开,却没有半点甜腻过头的感觉。

  妈妈真是一个大骗子,说什么蛋糕太腻不好吃——根本就是拿来哄骗我的话。

  紧接着,我又用勺子挖了一大块放进嘴里,甜蜜的幸福再次我裹满了。我不知饥饱地吃掉了几乎大半个蛋糕,此时胃里已经有些撑了,微微有些想要反流的感觉在提醒我,不要再继续吃了。我看着残余的蛋糕,又觉得舍不得,于是强撑着把它们尽数吃进肚子里。

  我看着墙上的钟表,想着得赶紧回家,不然又要被我妈妈质问干什么去了。但此时此刻,刚才吃下去的那些蛋糕早已变成甜蜜的负担,巨大的反胃感涌了上来。扔垃圾时,我肚子里的东西又被尽数吐了出来。

  嘴里全是酸性消化液混合着甜腻奶油的味道。我用袖子擦去了刚刚呕吐时溢出的眼泪,又跑去厕所漱口。一顿折腾下来,回到家时我已经接近虚脱。

  “瑶瑶,今天怎么这么晚回来?”

  “在教室多留了一会儿。”

  我一抬眼就看见餐桌上堆了满满的菜,正当我疑惑发生了什么事时,听到她说:“今天不是你过生日吗,妈妈特地多烧了几个菜。你看,青椒土豆丝、红烧肉,都是你平常喜欢吃的。”

  她今天反常极了,换作以往,我过生日她连提都不会提一嘴。

  “快去洗手,然后来吃饭。”

  当我坐到餐桌上,看到这几道充满油光的菜品时,下意识地干呕了一下。

  “怎么了?不喜欢吃吗?”我妈见我迟迟不动筷子,说道,“不喜欢吃的话全都倒掉好了。”说着她就端起青椒土豆丝要往垃圾桶里倒。

  我拦住她,“不是,我喜欢吃的。”我夹起一筷子土豆丝,用力咀嚼,一边看向我妈,她的表情仍是阴阴的,叫人看不出喜怒来。

  “不吃红烧肉吗?你平时最喜欢的。”

  我平时的食量就不大,刚刚在学校吃的一整块蛋糕早已超越了胃的最大容量。泛着油光、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似乎在朝我扭动着它肥硕的身体。我忍着恶心夹了一块放进碗里,随后闭上眼睛将它吞下。

  在她的注视下,我后来又吃了几块肉,一碗白米饭几乎是硬塞着吃下去的。

  洗澡时,我偷偷扒开马桶盖,再次将食物吐了出来。但我的腹部却仍是鼓胀得像长了肿瘤。好不容易洗完澡,换上干净的睡衣出来,我看见我妈坐在客厅的正中央,手上恰好拿着我的手机,面色铁青地翻看着。

  第21章

  大概在我四五岁时,那时候的我已经稍稍能明白一些事理了。在我的印象里,我母亲的婚姻是淡漠而草率结束的。

  那天我从幼儿园里放学回来——那时我的外婆仍然健在,她负责接送我上下学。

  外婆的脊背因常年在地里干农活而被压得弯曲,她带着浓厚的秸县口音,由于我从小被她带大,理所当然地变成了一个地道的“小秸县人”。这也导致我到了上幼儿园的年纪,却还不会说普通话,于是就免不了被其他小朋友笑话。也许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我变得抗拒和同龄人交流,我变得怯懦、自卑。

  可是在那一天,我的外婆没有像往常一样带我买“烤鸡蛋糕”——幼儿园门口就有卖,五毛钱能买许多个,她匆匆地拉着我的手,随后将我搂住,用腿弯将我兜在电瓶车前座,她说:“你妈妈今天回来了。”

  我开始变得兴奋,随后又不安了起来。我在脑海里演练着待会儿见到妈妈要说的第一句话,“你好,妈妈”,不行,太过于礼貌,“妈妈,我想你了”,太肉麻,我的身体因为这句话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到最后,我回家见到妈妈的时候,我的嘴却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而我什么都明白,我知道母亲不喜欢我,或许我更像一个累赘。不然她怎么忍心丢下我,一个人去外省?

  她浑身带着陌生的气味,嘴唇轻轻开合了几下:“瑶瑶,妈妈要和你爸离婚了,你想跟谁?”

  我对“爸爸”这个词感到更加陌生,在我的印象里,我被他抱着的时候,能闻到一股臭味。我说不清,也许是烟草味混和着他身上奇特的气息,总之是相当令人讨厌的味道。他总是在出差,几乎和我的母亲分居两地,只有在过年时他们才会回到我外婆的家里。在饭桌上,气氛总是寂静得可怕。我小小的身体在被撕扯着,心里惴惴不安,生怕一不小心他们就爆发了争吵。

  “我要跟妈妈。”我毫不犹豫地说出口,随后,我得到了妈妈的爱,她用平生最温柔的眼光注视着我,眼里似乎含了泪,我被她拥进怀里,这一刻我们似乎成了天底下最幸福的母女。

  后来,她将我带到她工作的地方,我顺理成章地住进她的房子里。母亲的爱是有限的,她好像并不能将她的爱完美平均分配给我、和她的工作。

  我经常隔着门缝偷看,看我妈总是在书桌前埋头写着什么。和我的外婆不一样,我妈妈很少和我聊天。我的孤独无处抒发,只是在半夜抱着另一只枕头,我问它:“枕头小姐,你说妈妈到底喜不喜欢我?”

  直到我上小学,那时候是二年级,我把满分的数学卷子兴冲冲地摆在我妈面前,“老师说这次题目很难,全班只有三个人考满分。”我昂着脖子,神情有些得意。

  她打开我的试卷,扫视两眼,然后从抽屉里抽出另一张卷子。她圈出几道题,让我现场做出来。

  对于我一个小学生来说,这些题无疑是超纲了,我捧着脑袋在草稿纸上演算着,到最后,几乎是凭着一股倔强做出来了。我再次将卷子递过去,仔细观察着我妈脸上的表情。

  “还不错。”她说。

  我心里炸开了烟花,时隔一年,我再次得到了母亲的夸奖。那一定是爱吧。我想。

  随着我的长大,这一切好像都变了一回事。她愈发不满足我的成绩,总认为我的潜力不止于此。有一天她问我:“瑶瑶长大想做什么?”

  “我想开一家超市。”我当时九岁。

  她好像有些生气,“开超市有什么前途,你看,数学家、航天员,多厉害啊,瑶瑶不想当吗?”

  “想。”我只是天真地点头。

  后来,外婆去世了,县城里的那栋老房子也被卖掉。我和母亲之间的氛围变得更加严肃,她的性情突然间改变了许多,而我又正值青春期,和她的交流愈加变少。从初中开始,她开始严格地管束我,收走我的电子产品,让我一门心思扑在学习上。

  她似乎坚信,只要我刻苦学习,以后就能大有所为。

  而我早已过了渴望母爱的年纪。曾经的我多么可笑啊,为了博得她的一个笑容,不惜花费一整个周末的时间去学晦涩难懂的奥数题。

  或许这一切的不幸都是我自己造成的,是我太过于急切地想讨好她、想得到她的侧目,才会让她认为我是一个不会疲倦的学习机器,这一切都是我自找的。

  此时此刻,她坐在沙发上,手指在屏幕上飞跃,我披着湿漉漉的头发走上前去。她的手指却骤然停止了滑动,停留在上面的,是那张清晰的照片。

  在海城——我和尹苏叶在海边拍的那张合照,我们的头几乎靠在一起,她看向我的眼神,我隔着轻薄的衣物与她接触的体温——这一切的一切都在昭示着我们非同寻常的关系。

  我想伸手抢回我的手机,她本不该擅自查看我的隐私。只是我忍耐了太久太久,她要看,我从没反对过,于是这种行为愈演愈烈。

  “你为什么要看我的手机?”我的声音拔高,在听到自己的声音之后,我甚至怀疑这是不是从我的喉咙里发出来的。

  “还给我!”这部手机在我们手中像是一根拔河专用的绳子,对方都紧紧地攥着,不愿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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