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偷走了母亲床头柜里的东西,就着一大瓶矿泉水吞了下去,过多的药片卡在食管,一小部分进入胃里,灼烧着刺痛我的内脏。
我失去了力气,捂着尖涩的伤口,沉睡、沉睡……
第22章 小尹视角(三)
我后悔了,当我看到纪瑶毫无生机地躺在那张病床上的时候。
我是怎么知道纪瑶出事的呢。
那天,我和纪瑶说,以后再也不要见面了。但很快,我后悔了,明明说好我会永远陪在她身边,而我却轻易地背弃了诺言。
事实上,几个月前,纪瑶的母亲通过她的手机联系到我,约我在一家餐厅与她见了面。不同于我想象中的瑶瑶的母亲,她看起来并没有那么严厉。要我来形容的话,或许,她是一个朴素、谈吐清晰的中年女人。可是当她一开口,藏在我内心的记忆被猛然唤醒。
岁月改变了她的容貌,可是声线却未曾变化,除却她似乎因感冒而略微沙哑的喉咙。
那年我上初三,母亲正病得躺在床榻上,我的父亲只是农民,家里连往返一次大城市的路费都难以凑齐。每天我很早起床,去地里和父亲一起干活,我像疯了一样,不知疲倦地劳作。可是干农活能挣几个钱啊,对于母亲的病情,我所做的这一切只是杯水车薪罢了。
如果没有遇见那个人,我也许连初三都没上完就已经辍学了。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只是看见她的打扮与我们本地人截然不同。她穿的是白色的帆布鞋,上衣是印着字的T恤衫。那时候是早上八九点,我正拽着一大框桔子往家里赶,迎面遇见她。
“小同学,你怎么不去上课?”她问我,此时我停下脚步,这才看清了她衣服上的字:乡村爱心支教。
我实际上是逃了课,被她一问更是慌张,可是当时我才16岁,没办法对一个老师说谎话。只是被她套了几句话,逃课这个事实就败露了。我不知道她是哪里来的耐心,把我拉到田埂上,一句一句地劝说我,什么“学习是你的出路”啊、“学到知识才能摆脱贫穷”啊。但当时的我只知道,如果我再自私地念书、考高中、考大学,还没等到我能赚钱的时候,母亲的病就要先我一步地夺走她的生命了。
我一直记得她,记得她充满力量的声音,记得她握着我的手,她说:“小同学,有困难可以随时来找我。”然后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支圆珠笔,把她的电话号码写在了纸上,叠成小块交到我的手心。
后来,我还是辜负了她对我的期盼。
我参加了中考,成绩很理想,城里的好几所高中还打电话到家里来,说我要是去他们那里上课还给一千块的奖学金。一千块钱,在我们那里算是很多了,可是一千块哪里够,我如何才能负担得起三年高中的学费和生活费。于是,我放弃了高中这个选项。
我到最后还是没有拨出纸条上的电话。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为什么我有时候看着瑶瑶眼睛的时候,觉得那么熟悉。纪瑶的母亲坐在我的对面,我想她应该早就不记得我了。她变了很多,不仅仅是苍老,而是她整个人都有些紧绷。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发现了我和纪瑶之间的关系,因为她并没有问我这件事。她只是和我说了关于纪瑶的专业,以及她以后的就业方向。现在的社会多么残酷,一个人要想找一份薪酬不错、稳定的工作多难啊。她要为此付出千千万万个灯火通明的日夜,而瑶瑶已经度过了最艰难的高中,要是在大学的时候前功尽弃那该是多么可惜。
纪瑶的母亲说得那么恳切,我从她的脸上看到了一个母亲对孩子的担忧,也看到了曾经那个让我努力拼搏,改变自己人生的支教老师。
我实在是太自私了,我擅自闯进了瑶瑶的生活,把她原本大好的前途都毁掉了。
那天在操场,我和瑶瑶告别的时候,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过我的脸颊,一滴一滴地落在我的衣领上。我低着头,企图想用头发遮挡这一切的不堪。
可是我错了,错得那么彻底。
我不该离开她。
我早就该意识到纪瑶是多么需要我陪在她身边。
那天,一串陌生的号码打进我的手机,而我听到了那个最熟悉的声音。她颤抖着喊着我的名字,像是受了惊的小鹿。
她用很小的声音问我,“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我前一天才和她的母亲见面,我犹豫着,又无耻地想逃避,最后,我还是决定当面和她道别。
我为什么不能早点意识到,那是纪瑶最后的呼救。
纪瑶总是那么疲惫,总是把自己的身体搞得一团糟。她就像一块在阳光下泛着彩色的玻璃,那么浪漫,但又那么脆弱,我好担心她有一天会摔得粉身碎骨。
当她睡在我身边的时候,总是抱着枕头,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她小小的身体只占床的四分之一,瑶瑶是多么规矩又懂礼貌的孩子啊。她在夜里睡得不安稳,常常睡着睡着身体就猛得一抖,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从背后圈着她,安抚她说:“没事的、没事的,可以继续睡了。”
她肉眼可见地变得憔悴,后来,她说要和我分手。
她一次又一次地将我推开。
可我明白,我什么都明白。
我知道瑶瑶最近的状态出了问题,如果她觉得推开我能缓解痛苦的话,我可以接受这一切。我没办法和她感同身受,我只是觉得心疼。我仿佛看见了压在她身上重重的担子,将她压得喘不过气来。
我可以看见,我什么都可以看见。
有很多天,我都去纪瑶的学校门口等待着,期盼能见到她的身影。可是没有,太阳一次次地落下,我一次次落魄地回到家里。甚至连纪瑶的电话也打不通,她好像彻底消失在了这个人世间。
“请问您是尹小姐吗,瑶瑶现在状态不是很好......你有空能来看看她吗?”给我打电话的是一个陌生的女声,“她在南雅医院,安眠药过量,现在还在昏迷。”
安眠药过量......多么可怕的五个字,我尽量控制着自己不要去想象她吞服药品的情形。可是,那一幕幕胶卷似的场景偏偏在我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播放起来。
一个人是经历了多大的痛苦,才能违抗生存本能去伤害自己呢。我无法想象。
那年我的母亲病逝时,自杀这个想法也仅仅是一闪而过。
想到这里,我的胸口猛地刺痛起来。
我驱车去了南雅医院,看见了那个躺在病床上,瘦弱得只剩一点点皮肉的女孩。她的手臂上除了留置针,还缠着一层又一层渗着血的纱布。她的眉头紧紧地锁着,身上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黄,脸上也失去了血色。
我完好无缺地站在病床旁边,放在身侧的手不住地颤抖着,随后,我听到了玻璃破碎的声音。
“瑶瑶.....对不起,我来晚了。”我站在病床的一侧,轻抚着她的手腕。
过了一会儿,一名医生过来查房,她说:“您是尹小姐吗”
我露出疑惑的神情,“是。”
“我是瑶瑶的阿姨,我叫何玲。”
何医生不戴眼镜,头发被束在身后,看起来约莫四十岁。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微笑着示意我坐过去。
“何医生,你好。”
“尹小姐,是这样,瑶瑶在家里吃了很多安眠药,等她妈妈发现的时候她已经昏迷在厕所了。她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很多遍你的名字.....还有很多串数字,我猜测这应该是你的电话号码。”何玲递给我一张被揉皱了的纸,上面的字迹很潦草,与纪瑶平时写的字完全不同。
我尝试把纸张上的褶皱捋平,却发现它早已定型了,于是将它对折了两次,放进口袋里,“谢谢你。请问瑶瑶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已经脱离危险了,那天晚上洗了胃,大部分药都排出来了,只是她身体太虚弱,到现在还没醒。”她说,“她妈妈把她逼得太紧了,我早就和她说,带孩子不是像她这么带的。”
何玲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五官紧紧地凝缩着。
在傍晚一些的时候,纪瑶的母亲拎着一大包东西,缓缓走进病房。我坐的地方太显眼,以至于她刚进门就看见了我。她起初愣了一下,等缓过神后,她又脚步缓慢地走进来,开始默默收拾。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变成透明人了。
到了饭点,隔壁床的病人和家属吃的饭菜味弥漫着整个病房。纪瑶的母亲只是坐在原地,脸上原本生动的表情变得呆滞。再后来,她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站起身,走出病房。回来时,手上拎着两份饭菜。
她默不作声地把其中一份放在我的桌上,然后自己坐到一边默默地吃饭。
在半夜的时候,我听到病床上轻微的呻吟,于是赶紧从椅子上坐起来,此时纪瑶的母亲也醒了。
“瑶瑶。”她的母亲唤了一声。
此时病房的灯已经被打开,护士在一旁换吊瓶。纪瑶似乎是下意识地往后避让着,一下子扯到了留置针,针头被拽得从皮肉里露出来,手腕处划出一道巨大的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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