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海潮_云深月朝【完结+番外】(124)

  萧锦岁道:“她的命于我不过尔尔。”

  “那你这是何必?”林燕汝不解道:“难不成你刻意要折磨她?”

  萧锦岁眯眼:“看来皇后还未吸取教训。”

  林燕汝讽笑道:“真是抱歉,你上回弄伤了我,要想教训也得等几日。”

  她那处肿得坐都坐不稳,所以才一直站着。

  萧锦岁倾身,发落在林燕汝肩头,说:“那便,慎言。”

  林燕汝默然良久,道:“我明白,背叛无法洗脱,我不过一瞬的同情心泛滥,你当我没讲过。”

  她单纯觉得傅长绮可怜,尚未获得有孕的欢喜,反而先尝到了丧失的痛苦,偏偏第一时间是急于解释,怕萧锦岁误会。

  林燕汝呼口气,道:“原谅不原谅都是你的自由,无人能替你抉择,但你若真冷血无情至极,为何在这廊下思虑,你也会彷徨吗萧锦岁?”

  萧锦岁从阴影处偏出半侧,光折着她瑰丽过头的眉眼,雨雾下朦胧似谪仙。

  而她偏说“我亦为凡人”。

  “自会在某些时刻犹豫踟蹰。”

  这是萧锦岁最大的魅力。

  她永远承认自己的阴暗面与迷茫时刻,坦率面对,最后解决处理妥善,从不逃避掩饰。

  林燕汝提唇问道:“那你思虑好了吗?”

  萧锦岁淡然道:“尚未。”

  她撑了伞走,得先去解决问题根源。

  傅长绮与谢瑛说完话撑不住,昏睡了过去,待再睁眼,萧锦岁已从刑罚室返身。

  陈叙与容楚带伤连夜押回蜀中,萧锦岁没说让丧命,深潭跟着照顾喂了药。

  陈继棠与容烟也一并送回,但两个孩子年纪不大,萧锦岁亲自执行的军棍,人抬出来时已经昏迷不醒血肉模糊。

  萧锦岁让她们另坐一辆马车。

  陈继棠问:“为什么要让我们走?”

  萧锦岁不加遮掩道:“你们母亲因擅自做主,险些害死两条人命,这是其一,其二,为人臣子,不得越权,越职,越位,其三,在我手下数年,不懂级别优先,不敏事态状况,能力不配在位,念她们早年尽心,你们尚能留在大朝。”

  陈继棠听完面色从容,道:“母亲们常居后院,不懂朝政战事,能想到的不过院中小情,她们大概想让您与您的属下和好,我虽不明其中缘由,但我知晓她们定是用错方式,您为君主,莫要太动怒,严惩之下她们自会纠错。”

  倒是个通透的人,自小便能看出,陈叙和容楚养出陈继棠这样的孩子,确实没有坏心思,这也是萧锦岁留她们性命的缘故。

  萧锦岁又问道:“她们二人此番由我亲自行刑,未曾收手半分,你不怨?”

  陈继棠恳切道:“臣子越权为大忌,君主便是君主,岂能越俎代庖,我虽心疼,但无怨可言,这是朝堂与天下,不是后院玩耍之地,她们未及时收敛,伤至无辜,应得此教训。”

  萧锦岁提唇:“还想入仕吗。”

  陈继棠抬眼,目光澄澈道:“母亲们犯错,我为子女,平日慧及,如今殃及,若君主不计前嫌仍需用我,随时可来信传召,在所不辞。”

  “母亲们怕是无法亲自与君主请罪了,我将她们的药丸取回,君主自行处置便可,乱世风起云涌,望您珍重自身,万寿无疆。”

  马车驶动,不一会消失在雨中。

  萧锦岁回到营帐,正巧林鸢泽和温潋端着吃食过来。

  傅长绮吃得慢,大家便跟着慢慢吃,温潋还将明徽抱来了,气氛倒比方才缓和不少。

  再夜一些,萧锦岁留下,其余人各自回去。

  房内剩两个安静少话的人,一时又凝结了。

  少顷后,傅长绮率先打破沉默,道:“主子,属下想申请一样东西。”

  萧锦岁道:“说。”

  “绝子药。”

  萧锦岁倏地凝她,慢声道:“为何。”

  傅长绮面色如常,仿佛公事公办:“我已失明,无法同从前那般及时察觉处理许多事,谨防万一,亦能阻止再发生此等情况,还请主子同意。”

  “绝子药伤及根本,一碗下去再无可能。”萧锦岁问道:“不想做母亲么。”

  傅长绮道:“属下不会再与她人。”

  萧锦岁坐上床沿,与对方拉近距离,用回了从前的语气说话:“长绮啊,你自失明后决绝坦诚,倒让我有些意外。”

  “属下说过,有眼无珠,眼无,心清明。”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萧锦岁撑着身,问道:“怎么想的。”

  傅长绮沉默,很快道:“眼盲无法照顾孩童,卑贱不配孕育您的子嗣,不如一了百了永绝后患,以免扰您大业。”

  萧锦岁将手搭在案台上轻点着。

  屋里灯火辉煌,傅长绮看不见也感受不到,刚大伤过的身体时不时还在渗血,她不知晓,血甚至透出了掩盖的被褥,得等第二日来人伺候才能换。

  萧锦岁其实依旧尚未思虑好。

  她另一只手不小心压在了血上,有些湿漉。

  这么静了又静,傅长绮忍不住试探性问道:“主子……是认为属下擅自决定了么。”

  “未有。”萧锦岁语气温和:“不过在思虑。”

  傅长绮便没再出声打扰,抬手将眼前松散的白纱重新取下绑起。

  她全然无所谓,怕是只等萧锦岁同意,就会立即让人熬药灌下去。

  萧锦岁徒然也想起从前,傅长绮刚来时畏手畏脚,她将她丢进军营,被欺负了小半年不敢说,后来带在身边亲自培养,人也依旧阴郁。

  傅长绮的底色就是自卑又阴郁,想得多,耗得多,人便钻入了死胡同,从而急于求成。

  果真一步错步步错。

  然而傅长绮终究没等到答案,因为白音从远处气喘吁吁跑来,说附离摔伤了,怕要缝合。

  萧锦岁随她出门。

  “主……”

  傅长绮唤一半见没了人息,便自觉放下手。

  她们走得匆匆,未关好门,风卷着凉透的雨漏进不少,傅长绮想下床去关上,刚一动便疼痛难忍。

  罢了,她躺回去,觉得眼上的白纱有些沉。

  一摸,竟满是眼泪。

  第61章 林间

  附离摔破了额角,伤口不算大,但磕得深,一下鲜血直流,林鸢泽捂着伤厉喝白音:“巫医还没来吗?!”

  “请王恕罪,已经在路上了,夜雨过猛,沙地难行……车子无法加速啊!”

  林鸢泽只能哄附离,自己也快跟着落泪。

  身后传来脚步声,林鸢泽转头见是萧锦岁,愕然道:“你……你怎么……”

  她没让人惊扰她,毕竟傅长绮那边才……没想萧锦岁直接过来了。

  附离哭得声嘶力竭,越哭越挣扎,伤口又越渗血,萧锦岁拿帕子摁住检查了一番,说:“不必缝合,寻些药粉大剂量撒上,将血止住便好。”

  小孩子跌倒磕碰太正常,附离正在学走路,稍不注意就有危险。

  萧锦岁神色淡然,林鸢泽跟着冷静了些,她呼口气,吩咐白音:“你去拿药粉与纱布,再整些蜜乳甜糕。”

  今夜真是不眠之夜。

  附离大约吓着了也痛,逐渐哭得失声,林鸢泽刚平复些又焦急起来:“阿妈一会就给你擦药,不哭不哭了。”

  萧锦岁看着她哄孩子,垂眸望向张开的手心,上面不知是傅长绮的血还是附离的血,两个孩子,一个尚未出世胎死腹中,一个因时局甚少得她关注。

  她究竟庇佑了什么。

  林鸢泽颠着附离不忘问:“傅长绮好些吗?”

  萧锦岁也不知,便道:“兴许。”

  怕是好不到哪去,但凡普通落胎都不至于这么伤。

  真的是赎罪,赎着最重的罪。

  白音很快回来,一开始药粉不断被血冲掉,撒了三四次才渐渐凝固,再后面就彻底不流了。

  林鸢泽大松一口气。

  附离吃到甜糕不闹了,眼里还噙着泪水啃得津津有味。

  “这家伙。”林鸢泽帮她擦拭干净脸上的血迹,说:“想吃桌上的点心,见我在沐浴,自己偷偷滚下床,一路半爬半走过去的,这不就磕了。”

  全程愣是一声不吭,这么小就知道闷声干大事了吗,林鸢泽又想说那句话了。

  萧锦岁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道:“我小时并不贪嘴。”

  “什么意思!”林鸢泽炸了:“意思我贪嘴呗!”

  萧锦岁没回答,但那不置可否的模样,明显是这么想的。

  林鸢泽:“我也不贪嘴!!”

  萧锦岁挑眉,接着风轻云淡道:“你阿母说你四岁偷果子从树上摔下,腿骨还摔断了。”

  林鸢泽想找林凤算账了:“阿母这都同你说!她怎这样啊!你母妃的墓在哪?我也要去告状!”

  萧锦岁将桌上带血的东西收放入桶内,平静道:“未有,她死时已无宠,即便生前为贵妃,死后也不过乱葬岗一缕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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