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轩没想她会问这个,腼腆一笑,说:“没,没没多少,王主你知晓么,你们这样的贵人呐,定不会买俺这料子的东西,只有科考的寒,寒门路过,才会买个两支,她们一支都得用好几年嘞。”
萧锦岁用笔舔墨,没说话。
陈轩来之前红叶有提醒过,事情要讲得多,讲清楚讲明白,于是他又道:“王主,他们内群男,男的里,有,有不同口音的人嘞。”
萧锦岁眸光流转,问:“什么口音?”
“俺不懂,听着不似大朝话。”陈轩回忆一番,然后鹦鹉学舌般胡乱说了小串:“大概这样的。”
萧锦岁倏地沉了脸,
金国语言。
是金人。
陈轩不明所以,吓得赶紧讨饶:“王,王主饶命,俺是,是不说错话,话了??”
“无。”萧锦岁稍缓神色,问道:“你是哪里人?”
陈轩答:“江洲人。”
倒不远,萧锦岁又问:“家中可有妻小?”
陈轩摇头:“俺养不起媳妇孩子。”
“想要吗。”萧锦岁问。
陈轩愣愣望她。
当然想,谁不想有个家?可他根本没几个子,生意不好时,连口热馒头都吃不上。
萧锦岁又问了一遍:“可想娶妻生子?”
陈轩回过神,忙不迭点头:“想!”
“好。”萧锦岁说:“你下去后,会有人送你回江州,城中的摊子与细软无需惦记了,本王给你二十两,拿去好好生活,这辈子,下辈子,都不要再回城中,不要踏入半步。”
“若你用这银钱闝赌混吃,殴打妻室孩儿,本王会让你死得难看,记住,闭严你的嘴。”
萧锦岁略偏了偏头,说:“听明白了吗。”
陈轩按耐不住欣喜,立马猛猛磕头:“俺明白俺明白,谢王主恩赏!谢王主恩赏!”
“你下去吧。”萧锦岁重新唤人:“飞鸟,传令,藏花夜莺,清风,即日出发金国大营。”
飞鸟一敛以往神色,轻声道是。
夜莺,藏花十二姝中唯一全能型暗卫,天赋异禀,不到万不得已,从不轻易外派。
动用到夜莺,证明事态的发展,不止是严峻那样简单,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能否斩断理清……
萧锦岁也想得知。
***
萧锦年的生辰正逢一场秋雨过后,天色被洗礼成粉蓝,是个晴朗的好日子。
萧锦岁自感染风寒就不怎么去上朝,五日有四日告假,故而这段时间人们甚少见她。
宴摆在正殿,众人落座后萧锦岁才姗姗来迟。
帝王很高兴,下了椅亲自去迎:“长姐,朕等你许久了,快入座。”
萧锦岁虽然不想接话,但也没打算拂她面子,坐在了对方刻意安排离龙椅近的座上。
摄政王入席,人员齐全,歌舞开始奏响。
帝王生辰,大臣们一个接一个敬酒给皇帝,寿礼一个比一个贵重。
“陛下,此乃臣下江南寻得的浮光双面绣屏风,苏州绣娘们十人绣数月方能得一匹。”
花纹属时兴的雀鸟叼牡丹,用金线掺在银线中,栩栩如生,萧锦年喜欢,转头问萧锦岁:“长姐屋中缺扇新屏风,朕将此物赠予长姐可好?”
萧锦岁笑意浅淡,说:“本王不喜花鸟,陛下不若赏给皇后娘娘。”
萧锦年没反驳,说:“也好,皇后母仪天下,适配这牡丹。”
林燕汝挂着得体的笑起身谢恩。
她也不在意一扇屏风,明眼人都能瞧出,摄政王不要的,才轮得到她人。
于是这场寿宴,变相成为了给摄政王挑礼。
萧锦岁拒绝数次,到最后不得不敷衍着选了两样小物件收下。
酒喝三巡,一向默不作声的北狄公主金枝忽然出列,施施行礼道:“陛下生辰,臣无别的可送,自来大朝承蒙陛下照拂,愿为陛下献舞。”
因着谢瑛坚决拒绝赐婚,甚至谢玄亲自出面请求帝王莫要勉强,金枝在宫中的身份变得尴尬。
北狄与大朝关系不算和睦,双方兵力悬殊,北狄只能派年幼的公主前来求和。
这并不代表大朝会接纳一个外族人到来,林燕汝是皇后,少不得给她体面,而金枝……
萧锦年喝了酒,见萧锦岁与旁人交谈,注意力不在此,便扬声道:“好!那就让朕和摄政王好好欣赏一下这北狄舞姿。”
金枝道是,随后抚掌两下,乐师们立即换了曲子,同开始的清雅小调不同,这首曲子带着冲破血气杀伐的味道。
广陵散。
琴音落下,金枝随乐起舞,白衣宽袖翩翩,仿佛惊鸿照影掠过无数人台前。
轻纱的风带倒一众酒杯,无人有心去扶,都被这舞姿吸引目光。
渐渐的,连萧锦岁也有些恍惚,直到耳旁响起系统的提示音才回过神。
【宿主,快看看四周。】
萧锦岁彻底清醒,环顾一圈,发觉所有人都像被迷了心智,直勾勾盯向金枝。
她仍在起舞,纱衣轻盈抛掷半空,又卷住了吊顶上的水晶灯借力旋飞,一时仿佛九天玄女降临。
曲子变调进入后半段,一改前调的悲凉,转为激昂轻快。
正是此刻。
纱衣下忽地寒光凛凛,盖不住的武器露出来,金枝拿着它以最快速度冲向前方,帝王的座位。
隽娘大骇,扑到萧锦年身上:“有刺客!”
金枝一脚将她踢踹下台阶,转头望萧锦年。
萧锦年下意识后退,却发觉身后只有冰冷的金椅,不得不直面对方。
金枝眼底一片血色,她年岁尚小,这把剑其实舞得有些吃力。
但仍旧义无反顾地,直直朝萧锦年撞去。
萧锦年的力气被广陵散耗尽,带动的剑风刮得她偏开头颅。
在位数年,不算兢兢业业,也勉强算得上勤勉,治国无力御下无方,都是她的缺点,是萧锦岁将她捧至高位,一直都是萧锦岁在旁护着……
还未与长姐解释清楚。
萧锦年眼前浮现出许多,她的国,她的母妃,她的往昔,以及她的长姐。
剑刃近置眉心,萧锦年才发现,冷兵器带来的恐惧是冰冷刺骨的。
“砰——”
萧锦年身体一僵,没等来疼痛,只觉头顶暗下,好似感知到了什么,她不可置信地抬眼。
萧锦岁墨黑的衣袍飞扬在前,躯体掩盖住吊顶的亮,亦挡在她与剑之间,
面圣不允许带兵器,萧锦岁徒手扭住金枝的腕间,一折,骨头断裂与剑落下的声音响彻大殿,她借机沉声呵道:“傅长绮!”
谢瑛反应更快,已将酒杯抛向空中,傅长绮踩桌接住,往上座一掷。
金枝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飞来的杯盏砸中后脑,身子一软,当场昏死过去。
阶下隽娘摔得不轻,依然一瘸一拐爬来,不顾满脸鲜血和身体的剧痛大声喊道:“护驾!护驾!有刺客!御林军护驾!”
场地乱作一团,臣子们更是面面相觑,各自茫然,不知晓发生了什么。
“先勿审讯。”萧锦岁把金枝瘫软的身子推给年夕:“本王亲自来。”
说着又回头将手臂递向萧锦年,示意她扶住,道:“陛下且无恙?”
萧锦年愣愣伸手,扶着萧锦岁起了身。
可未等她再往深探,萧锦岁便喊了隽娘过来接替,她们的触碰蜻蜓点水转瞬即逝。
底下桌酒倒榻,寿辰肯定不能再继续进行下去,谢瑛建议道:“先去偏殿,传太医。”
“本王稍后。”萧锦岁还要安抚朝臣,最重要的,她想知道金枝用的什么法子迷惑人心。
等清空了桌椅板凳和惊魂未定的朝臣,萧锦岁蹲地摸索一番,没有找到任何古怪的物件。
酒和膳食端上桌前会有专人验毒,不在食物,那就在空气,香粉,还是迷魂散?
不,都不对。
这些东西会让人神志混乱不假,但时效不会那么短,少则半时辰,多则数日,方才她们几乎瞬间就惊醒了,且事后并未感到任何不适。
迷魂散始终属于药物,会有后遗症。
门外脚步匆匆,太医被急召到偏殿,先给帝王跟皇后把脉,无事后再去看谢瑛和傅长绮。
结果伤况最严重的是隽娘,腿骨折了一截,其余人连中毒都算不上。
萧锦岁搜寻无果,只能先回偏殿诊脉。
——可也没诊出什么。
看来,解铃还须系铃人,她收回胳膊,道:“臣去审讯。”
***
金枝坐在稻草上,手腕钻心般疼痛,脚边还穿梭着几只硕大的老鼠,她害怕地缩成一团,不敢喊,只能尽力往角落蜷。
牢房里黑得像要吞噬掉一切,金枝抬头,窗外没有一丝月色。
——她失败了。
即将面临的是审讯还是严刑拷打?金枝不知晓,但她没有哭,自来大朝她再也不敢哭,因为阿姆不在,不会再哄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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