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浮的繁华中透着孤寂。
这次,再没有人替她顶风前行了。
***
摄政王的身死惊起风云,帝王罢朝七日,终究勉强撑着回到了朝堂。
那日的坠落变成一个困进笼中的野兽,只要无人掀开盖在上面的布,至少还能维持表面的平静。
闵州雪停了,徐沨骤闻噩耗时,离萧锦岁死亡有三日。
她打泼了案台上的墨,一遍遍确认,又一遍遍得到肯定的答案,最后无力跌坐。
世间与她一样两袖藏青蛇剑斩天门关的人,竟短短数日不到就陨落了。
这烂天烂地!徐沨恨透了!
想起萧锦岁说,笔墨是她的兵刃,心下更涌出一股无力的悲凉。
墨汁渗透到底下的白纸黑字,是其她学子们收集的关于摄政王的谣言。
人都死了,谣言还在传播。
她愤怒提笔,落字前却不知该先写墓志铭,还是先平反谣言。
蜡在眼下,烧得瞳孔发胀。
徐沨仔细回忆着她们最后的对话。
“本王还有件要紧事情尚需处理。”
“后面的日子,你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不必理会。”
“记住,任何谣言皆不可信。”
一顿,徐沨心脏猛跳,人冷静下来,似乎有些什么掠过,她努力尝试捕捉忽略的信息。
“后面会有人与你交接,到那时,徐沨,提起你的笔墨,为本王与天下,用你的刃,破开这局势。”
为本王与天下。
她与天下。
徐沨猛地起身,椅子被撞倒在身后。
她又慌又忍不住笑。
原来如此,摄政王,原来如此,徐沨还是忍不住哈哈大笑,将桌上的纸扬得纷飞。
***
红叶与深潭盖好棺木,埋了土,立了碑,按照萧锦岁的要求,只写个“前摄政王萧氏锦岁墓”。
立碑人藏花。
“主子不会闷死吧?”飞鸟说完又赶紧呸呸呸,不不不,死而复生都行,咋可能闷死。
至于萧锦岁怎么做到死而复生,藏花们不知不会问。
兴许有假死药,兴许别的什么办法,既然萧锦岁安排好了一切,她们照做即可。
红叶拍掉手上的土,搭着铁楸说:“可以了罢?要快些,还得收拾屋子。”
“那走罢,今夜赶路,剩余的有夜莺在。”
她们踩平新土,然后悄无声息离开。
一座孤零零的墓碑就这样插在皇陵外缘的小角落,像个沉默的守卫。
等天一亮,谁都会知道底下躺着一位曾叱咤风云的摄政王。
月亮悬挂树梢,四周静谧无比。
翌日。
守墓侍卫照例巡逻,到最后一圈,其中一名侍卫疑惑地问同伴:“这儿以前有碑吗?”
“没有啊,皇陵哪能有外来人。”
“那这是……?”
两人齐齐蹲到这块略小的墓碑前,看清楚字后,又齐齐瞪圆双眼。
“摄……摄摄政王?!”
第一个发现的侍卫连滚带爬起身,边跑边喊:“快去通知上头!”
——摄政王的尸体找到了。
帝王想立刻动身前去,却被朝堂琐事绊得心急如焚,急也没有用,走不开就是走不开。
皇陵内,夜莺照例巡一圈,怕压得太实到时候不好挖,打算再松一松土。
就在此时此刻,墓园外传来脚步声,夜莺警惕地抬头,身体一闪躲进树丛中。
她还以为,第一个来的会是萧锦年,再不济也该是谢瑛,没想到会是……
皇后。
宫规森严,林燕汝身为皇后,只能换上丫鬟的衣服偷跑出来。
她夹着一壶酒走到墓前,抱手冷笑一声,嘲讽道:“萧锦岁,你也有今日啊。”
“真可怜,摄政王,睡在皇陵末端。”
“你这张嘴一向厉害,现下怎不说话了?”
“反驳我啊。”林燕汝把酒壶往墓前一砸:“死这么快做什么,我还没亲手砍掉你的头颅,短命鬼,锁笼子里跟白虎打斗都没要你的命,萧锦年那废物逼迫一下就跳城楼?笑话,这可不像你。”
她干脆蹲下与碑石平视,继续道:“你死这里,太阳都照不着,她们卸权就卸,你急什么?大朝不是有句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心气就这么高吗?半点委屈受不得?留下来等着哪日再起身不得了,没用的废物。”
“我看你是养尊处优惯了,在西周那几日算你这辈子最难受的日子吧?那我可真痛快。”
林燕汝打开酒,自己喝了一口,随后面无表情地往墓前洒下:“本宫赏你的。”
喝完酒,她又道:“你现在无法拒绝也不能再掰断我骨头了,我可是想让你去哪里就得去哪,西周将派使臣入朝觐见,你就好好进我西周坟去,等着太阳神射穿你的灵魂!”
她来得仓促,走得也仓促,连酒壶都没拿,夜莺过去捡起闻了闻,竟是杏花影,萧锦岁爱喝的。
莫名其妙。
这是萧锦岁躺在地下的第三日。
到第五日,谢瑛来了,夜莺烦得很,又不得不离远些,毕竟她没法制服谢小将军。
比起林燕汝,谢瑛准备得充分,吃食都是新鲜的,酒也装的杏花影,特意拿了两个杯子。
最奇怪的是她还额外摆出香炉,加生犀的沉水香,萧锦岁经常点在殿内安神用。
袅袅烟雾裹着人,谢瑛看了会,抬手斟酒,墓前一杯,自己拿一杯,但她没有喝。
食物铺成两排,酒也倒上了,谢瑛淡然地往碑前一坐,却是半个字不吐。
她坐了近三个时辰。
直至天边泛起鱼肚白,谢瑛才摸了摸凹下去的碑文。
萧氏,锦岁。
若后头没有接着墓字就好了。
谢瑛放下手,起身时却脚下一滑,下意识撑在了碑上。
冰冷的触感。
她慢慢稳住身体,然后慢慢走出墓园。
这是萧锦岁躺在地下的第五日。
第九日,下了场大雨,泥土吸了水压得实,夜莺找来干土替换。
正忙活到一半又来人了。
她烦躁地拿起工具,眼见是傅长绮,脚步立即放快了些。
傅长绮什么都没带,身上穿的官服,萧锦年终究兑换承诺,给她赐了职位,五品官,宁远将军。
她不再是王府里不见天日的幕僚。
“臣来请罪。”傅长绮熟练地跪下,身姿太挺拔,以至于磕头的模样显得方方正正。
她真的最讨厌跪着,可在萧锦岁的墓前,却下意识跪了下去。
雨在一霎滴落,傅长绮淋着雨,没有要起身的意思,仍然跪在地上。
她是主子她是臣。
原来穿着官服,哪怕穿着官服,身体的反应远比想象中要更成习惯。
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夜莺等得犯困,干脆支着树干小憩了一会儿,再醒来傅长绮已不知所踪。
墓前放着一把匕首,很小巧精致,别人应是不知,夜莺倒认出来了,是萧锦岁第一次送给傅长绮的生辰礼物,寓意为“开刃破土”。
她将它还给了她。
夜莺揉揉眼睛,继续搬土干活。
明天是第十日,帝王还没来,夜莺怕萧锦年赶上她挖坟,干脆直接守在原地。
等过子时,她直接抬走萧锦岁。
第35章 破土
西周风平浪静。
然而林鸢泽的心情并不平静,她沉着脸,命侍女把话说清楚:“什么叫萧锦岁死了?林燕汝死都比萧锦岁死合理。”
侍女惊恐:“公主慎言!”
林鸢泽一脚踹翻椅子:“谁干的?”她问:“谁杀的她?林燕汝?还是那个叫谢瑛的?”
侍女说:“大朝瞒得密不透风,臣其实不知晓太多,听说是……是自己坠楼。”
更离谱了。
林鸢泽双手叉腰,怒极反笑道:“你莫不是听了我阿妈和白音那条狗的撺掇,来骗我吧?直说有什么目的?又要我做什么?嗯?去北狄?金国?”
侍女跪在地上:“三公主,臣没有骗您!消息是真的,王那边也接到信了!”
林鸢泽原地踱步两下,随后道:“给我把那个大朝来的断爪子卖鱼妹喊来。”
侍女一愣,问道:“李玄玉吗?”
“对。”林鸢泽言简意赅。
侍女缩缩脖子,三公主话少是真要发火的前兆,她得赶紧去找人。
——李玄玉一开始比林鸢泽还震惊。
她是听见檐下路过的人们聊天才得知的消息,当即从被褥中弹起来。
萧锦岁,跳城楼,身死,三个元素分开都能理解,合在一起简直荒唐。
阿岩还没睡醒,迷迷糊糊问发生什么事,李玄玉忍着泪,说没事,叫对方继续睡。
她怕眼泪掉得太快,只能起身迅速跑出屋外。
西周风和日丽,宁静得像一幅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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