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起一只空框，让那人试着提。
“眼下空着，你提着不费事。等里头添了东西，再赶上风雨，便知道少走几步有多要紧。”
那人提过，点头记下。
何娘子接着讲后面的事，声音渐渐稳当，不必说两句便回头找她。
沈蓼秋站在旁边，偶尔补上一句。
去年抄写的《育苗记》又厚了些。她同何娘子把几处容易弄错的地方另抄出来，留给来学的人带走。纸上的字有好有坏，图却画得清楚，哪处开口、哪处垫高，都能看明白。
有人问，学会了以后，岂不是不必来买苗？
沈蓼秋正在洗手，闻言抬起头。
“你愿意自己育，便自己育；忙不过来，也能来买。”
“你不怕少生意？”
“怕呀。”
她答得坦然，倒叫对方一怔。
沈蓼秋擦干手，笑道：“所以要把苗养好些。总不能靠你一直学不会。”
旁边几个人都笑起来。
午后散了，何娘子把收好的纸递给她。
“明日你歇半日，这里我看着。”
沈蓼秋接过，想说的叮嘱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成。后日换你。”
陆泊蘅的新船在四月交付。
下水前两日，船主来看，绕着船走了两圈，问能不能再添一处放货的高架。
“多装些，一趟便少跑一回。”
陆泊蘅没有立即答，先请他把常装的货指给自己看，又问平日走哪段水路。
听完，她将原先的图展开。
“这处再往高添，重货便不能照原先那样放。”
船主有些迟疑。
郑师傅站在旁边，也说了装卸时的难处。
最后商量下来，只在合适的位置添了可拆的矮隔挡，既好分货，也不改原先定下的装载安排。
多做的工与料另算，不急着当日就交船。
严师傅来试船时，正赶上最后一遍查验。
他沿船舷走得慢，陆泊蘅也陪着慢慢看。到了舱口，老人伸手摸过接缝，半晌，点了一下头。
“可以。”
陆泊蘅没有说话，只将一直拿在手里的尺收好。
船走过一段水路，回来时，沈蓼秋正在岸上等。
小满留在家里，由许氏照看。她今日得空，特意来瞧这条从去年秋里便说起的船。
船主付清余款，收好文书，临走还问起入夏以后的工期。
陆泊蘅把日子说给他听。
不是全空着，也没有排得密不透风。
等船离岸，沈蓼秋才走近。
“陆师傅，今日可肯早些收工？”
陆泊蘅望着她。
“有什么好事？”
“买了肉，也买了鸡。再晚，便只剩听人夸好吃了。”
郑师傅在旁笑着催她走，严师傅则摆了摆手，说自己也该回去歇了。
陆泊蘅把工具收进箱里，落锁时，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棚子仍是租来的旧棚，梁上有烟熏过的痕迹，门旁堆着来不及扫净的刨花。案上却已摆下她自己的图、自己的尺，来往的人也知道，要寻她，便到柳树埠来。
沈蓼秋没有催。
等她转过身，便把手递了过去。
天暖以后，两个人终于将那件新春衫穿出了门。
没有走远，就去河东一处平缓的坡地。许氏说她同祖母正好想多看小满半日，叫她们吃过午饭便回来。
出门前，沈蓼秋还是往屋里看了一回。
许氏抬头。
“快去。她睡醒见着我，也认得。”
陆泊蘅在门外等，手里提着食篮。
沈蓼秋出来，见她发间簪着自己送的乌木簪，身上是新衣，忽然站住了。
“怎么？”
“平日总见你袖口扎着，险些忘了，也有这样好看的时候。”
陆泊蘅看她一眼。
“平日不好看？”
“平日忙，顾不上细看。”
“今日可以慢些。”
沈蓼秋便笑着挽住她。
到了坡上，两人找了处树荫坐下。河水从下头绕过去，远处有人撑船，隔着水说话，声音传过来，已听不清内容。
食篮里有饼、有卤肉，还有切好的果子。
她们不赶着送货，也不必等谁来验工。沈蓼秋吃过半块饼，便靠在陆泊蘅肩上，看一只小鸟落到不远处，又扑棱着飞走。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
“阿蘅，你如今还想要什么？”
陆泊蘅侧过脸。
“怎么忽然问这个？”
“从前在南埠回来，我说想要什么便同我说。后来日日忙，倒少问了。”
陆泊蘅想了许久。
沈蓼秋也不催。
她知道这人若说没有，未必真是没有，只是习惯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完。
“想同你再去一回白沙埠。”陆泊蘅终于道。
“何时？”
“等小满大些。或是家里有人照看，我们自己去。”
沈蓼秋点头。
“还有呢？”
“那边的点心，你上回喜欢的，再买一包。”
她笑着坐直。
“陆师傅，你想了这样久，就想出一包点心？”
“你问的是我想要什么。”
陆泊蘅替她摘去肩上一小片落叶。
“不是还缺什么。”
沈蓼秋唇边的笑慢慢静下来。
她看着眼前的人，伸手抚了抚那件自己做的衣裳。针脚不如姨母的齐整，陆泊蘅却穿得仔细，连袖边都没有卷。
“那便去。”
她轻声道。
陆泊蘅握住她的手，指腹摩挲过掌心。
河风吹动树叶，两人坐在荫凉里，接了一个慢慢的吻。
这回没有篮筐挡在中间。
这一年的秋日，藕田里终于起了第一批藕。
长得有粗有细，并不全像孟大嫂田里的齐整。有一角收得不好，沈蓼秋与何娘子站在田边看了半晌，把来年的改法记下。
可余下的，实实在在装进了筐。
苏掌柜先收了一批，后面几家照着约好的日子取。孟大嫂那边的菱仍由她们帮着送，并没有因自己种藕，便断了旧年的往来。
算到最后，扣去租钱、种本、请人的工夫，还有余钱。
不至于一季便换座大宅，却足够把来年的种本留下，再让两家各添些喜欢的东西。
何娘子说想给自家换口锅。
沈蓼秋想了想。
“我先不告诉你。”
“又给阿蘅买？”
“怎么就不能给我自己买？”
何娘子笑着看她。
沈蓼秋也笑，提起早留好的一小筐藕。
“不过这一筐，确实是带回家吃的。”
回家时，院里的石榴已经红了。
小满坐在铺好的席上，面前摆着一只布老虎。陆泊蘅守在旁边，见她往前探，便伸手护着，偏偏孩子没抓老虎，先抓住了她的手指。
沈蓼秋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陆师傅，又叫人扣下了？”
陆泊蘅抬头。
“这一位不肯讲理。”
她放下竹篮，洗净手，在女儿另一边坐下。
小满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伸出手，朝她够来。
沈蓼秋将人抱进怀里，女儿柔软的脸颊贴过来，带着暖烘烘的气息。
她低头亲了一下，再抬脸时，陆泊蘅正看着她。
“今日如何？”
“有得赚。”
“高兴么？”
沈蓼秋笑起来。
“高兴。今晚炖藕，你切肉。”
“好。”
她把女儿抱稳，腾出一只手，握住陆泊蘅还沾着一点线头的指尖。
“还有件事。”
“什么？”
“点心不用等去白沙埠才买。今日经过镇上，我买了。”
陆泊蘅朝篮子看去。
新藕旁边，果然搁着一只小纸包。
夜里，小满睡熟以后，沈蓼秋把《育苗记》收回柜中。
书脊又添过一回线，已经不大合得拢。她另外备了一本新的，留着来年接着记。
陆泊蘅坐在床里侧，替她留着外头的位置。
沈蓼秋看见，忽然笑了。
“当初你说不占多少地方。”
陆泊蘅抬眼。
“如今占多了？”
“多了。”
她掀被躺下，将手递过去，等那人握住，才慢慢靠近。
“柜子里有你的东西，院子里有你做的凳子，河边也有人问我，陆师傅今日何时回家。”
陆泊蘅将她揽住。
“那怎么办？”
沈蓼秋仰起脸，眼睛在灯下亮着。
“住着罢。”
陆泊蘅低头吻她，过了片刻，才贴着她的额头问：
“明日呢？”
窗外有风穿过石榴树。
沈蓼秋听着那熟悉的声响，伸手把她抱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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