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宁砚侧头看她。
“来北境的前一天，那天你回来的晚。”
“母亲来官邸了？”
“嗯，在门前没下车，交给我就走了。她说……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不用告诉你。”
裴歆晏想了一下，轻哼了一声。
“你现在倒是听她话。”却带着笑意。
宁砚刚想解释，意识到师傅还在，便没有继续。
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很自然，乌兰婍此时正转身将信收起来，但是二人的对话全都听见耳中，她不必再猜测，答案已经足够清楚。
宁砚和裴歆晏看了一眼时间，也知道时候不早了。两个人起身告辞，乌兰婍没有挽留，只是跟着她们走到门口。
“师傅。”宁砚站在门边，仍有些不舍。
“等演训结束，我再来看您。”
乌兰婍故意板起脸。
“不用来看我。”
宁砚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她知道师傅说这句话的时候向来不是真的不想见她。
她先一步走了出去，裴歆晏在她几步远的身后，刚走到房门口，乌兰婍却忽然叫住了裴歆晏。
“歆晏。”
裴歆晏回过身。
“乌兰阿姨。”
乌兰婍看着她片刻后，才将话说出口。
“歆晏。宁砚这孩子从小就倔，认准了一件事就不会改变。”
裴歆晏没有想到乌兰婍会在这个时候和她说起宁砚。
“她小时候很顽皮，可是长大以后就很少见她笑了。”
“你要多包容她一些。”
裴歆晏听着这近乎嘱托的话，轻轻笑了一下。
“没有，阿姨。”她摇了摇头。
“宁砚……她很好，她一直都很好。”
乌兰婍看着她，眼神慢慢柔和下来，轻轻点了点头。
走廊另一端，宁砚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裴歆晏还没有出来，她有些疑惑。
“歆晏？”
“来了。”裴歆晏应声。
乌兰婍朝她轻轻点了一下头，像是终于放心了一件事，目送两二人离去。
夜已深，两个人沿着驻地的路向外走去，汽车和警卫在大门外等候。
“乌兰阿姨从没有离开过这里？”
“嗯。”
“至少从她把我带回军营以后，我没见过她离开。”
她说完，脚步停了一下，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夜空。
“有二十多年了。”
裴歆晏没有再问。这里是宁砚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没有琴城的灯火和喧嚣，只有寂静无声的山野和陪伴她长大的土地。此刻她忽然觉得她看到了宁砚的童年和少年，小时候的宁砚会在这片土地上奔跑玩耍，跟着师傅习得本领，进学堂读书，然后一点点长大成为一名坚毅的军人，也成为了那个此刻站在她身边，只为她停留的人。
裴歆晏看着她，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情意。
宁砚仍然望着天空，过了一会儿，她轻声开口。
“歆晏，你看。”她抬起手指向夜空。
裴歆晏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北境的夜空比琴城更加辽阔，漫天星辰清晰地铺展开，无数的星光就像无数盏长明的灯，北境夏夜的风还带着凉意，但这一刻裴歆晏觉得这片她第一次踏足的土地忽然变得温暖。
宁砚望着星空，仿佛回到了久远的童年，那个稚嫩顽皮的少年，那个单纯懵懂，还对世间抱有幻想和期待的宁砚。
“小时候我经常看这个，师傅说北境的星星比别的地方亮。”
裴歆晏只是注视着她的眼眸。
“她说得对。”
第86章 如果
乌兰婍将她们二人带来的糕点收好，又拿起抹布将桌案仔细擦了一遍。做完这些，她走到水盆旁，慢慢洗净双手，擦干。她将刚才收起来的信拿出来，坐到桌前。
她的手停在信封上片刻，十八年了。她轻轻拆开封口，展开信纸，熟悉的字映入眼帘。
婍：
距你我上一次见面已有十八年余。这些年里我常常想，有些话我们之间其实无需说出口，你明白我，我也明白你。
我这一生似乎一直按照年轻时定下的方向走到今天，从军、掌兵、守土、入委员会，那些曾经以为遥不可及的事情一件件都走到了眼前。我曾经以为一个人为国、为事业奉献一生是伟大的，而为一个人停留，为一个人改变自己的人生是渺小的。所以这些年我一直这样要求自己，也曾这样要求歆晏。
一年前她问我，若有一天她想为一个人改变原本规划好的人生是否可以？我告诉她不可以，我告诉她，她肩上的责任，她所处的位置，注定不能只凭自己心意选择道路。可是后来她还是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她选择了宁砚，她们选择彼此。
我问过宁砚她的理想是什么？她沉默了很久，她告诉我她过去没有什么理想，那些年里她只是活着，她没有期待，也没有遗憾，没有真正想得到的东西，也没有真正害怕失去的东西。直到后来，她说歆晏就是她的理想，她活着的意义就是歆晏。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很多事情，想起自己离开北境之后的这些年。我曾在战场上指挥作战，也曾在会议桌前与各方争论，我见过许多人离去，也见过许多年轻人走上战场。我从一名军官到如今的位置，我以为这些经历足够填满一个人的一生，可每一次胜利之后，每一次走过那些重要的时刻之后，我第一个想告诉的人始终还是你。
有一年冬天，我执行完任务，夜里独自回到琴城，那晚的月亮很亮，路上安静得很，我站在路边看了很久。我忽然想如果你在这里，你大概会说些什么？你或许会嫌我站的太久，会提醒我早点回去，又或者你什么都不会说，只是在旁边陪我一起站着。还有许多时候，我吃到一道从未尝过的菜，看见一处难得的风景，遇到一些值得记住的事情，我总会下意识想若你在身边，我一定会告诉你，我想知道你的反应，想知道你会如何评价，想知道你是否也会喜欢。可这些，都只能停留在想象里。
我就这样在一次次想念和无法见到你中，过了几十年。我曾告诉自己这些遗憾没有关系，这是我选择的路，也是你选择的，只要我们都认为值得就足够了。可是后来我看见歆晏和宁砚在一起，她们年轻却坚定，她们面对未来没有犹豫。
我问自己这一生中最让我觉得幸福的时刻是什么？我想了很久，最后想起的竟然还是三十年前的那个小山寨。那时候，你坐在灯下练字，我看着你一笔一划写下那些字，那一刻，我没有想过未来会如何，也没有想过我们会走向哪里，我只是觉得那样真好。
婍，我忽然觉得我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不能看着时间一点点过去，然后用余生去怀念已经走过的时光。
三十年前，你没有犹豫地选择跟我离开山寨，走进我的世界，陪着我走上了一条你本可以不选择的路。
三十年后，我想请求你一次，不要再拒绝我，让我回到你身边，你在哪里我就去哪里，你留在北境，我便回到北境，你愿意守在那里，我便陪你一起守在那。
长缨
起初，乌兰婍只是以为武长缨给她写了一封问候的信，像十八年前一样，可当她读到歆晏和宁砚时，手中的信纸轻轻颤了一下，她停在那，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
可当她继续读到后面的字句时，那抹笑意渐渐消失。她看见了武长缨三十年间没有说出口的话，她一直以为时间会慢慢冲淡一切，以为终有一天武长缨会遇到一个适合她的人陪她走过剩下的岁月，以为她会慢慢忘记那个曾经陪她走过一段路的自己。可直到这一刻，她才知道武长缨始终没有放下，而她自己，也从来没有忘记。
这些年来的许多个清晨，乌兰婍从睡梦中醒来，望着窗户许久没有动，她会恍惚间回到年轻的时候，那时她刚离开山寨来到军营，还不习惯军中的作息，天还未亮她总是不愿起身，而武长缨便会站在窗外，轻轻敲着玻璃叫她，那声音很轻，却总能把她从睡梦中唤醒。而后来的几十年，她只能在睡梦中听见这个声音。
武长缨寄来的信她一封都没有丢，那些信被她仔细收好，随着岁月一同保存下来。她偶尔会拿出来看，却从不敢想象有一天她们还能坐在一起，再像年轻时那样聊着天，谈论着对未来的想象，她不敢有这样的奢望，因为这是她选择的路，她选择留在北境守着这片土地，选择替那些没有回来的人继续走下去，那些倒在战场上的伙伴是她永远无法忘记的名字，她不能只想着自己的幸福，也不愿让另一个人陪她承担这些沉重。她甚至想过等到生命最后一天，这些信也会随着她一起留在北境。
看到信中关于过去的回忆时，乌兰婍的目光慢了下来。她想起在小山寨灯下的武长缨，那个不怕自己拿刀吓唬她，耐心教她写字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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