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在。”
艾映雪愣了一下。
“你一直在旁边。”
“对。”程昭回答得很自然。
“观察也是工作。”
周围的军官忍不住笑起来。其中一名军官说：
“程少校这个理由，倒是越来越熟练了。”
程昭也不恼，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事实如此。”说完，她看向旁边的宁砚。
“而且海防军有宁少校，我放心。”她说得很随意。
宁砚听见后只是抬了一下眼。
“程少校。”
“嗯？”
“吃饭。”
程昭笑了下。
艾映雪笑着摇摇头，没有再追问。
裴歆晏安静地听着周围的讨论，目光随意地落在墙面。艾映雪替她添了一点茶，看向裴歆晏没怎么动的碗筷。
“身体不舒服？”艾映雪的声音很轻。
但宁砚听见了，她立刻抬眼，飞快地扫了一眼对面的人，而后迅速垂下眼继续吃饭。
裴歆晏看着桌上的饭菜。
“没有，不大饿。”她拿起筷子，继续用餐。
艾映雪没有再问，而是将目光移向了对面安静吃饭的宁砚。她总觉得二人之间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明明两三个月前二人相处的默契融洽，只要是裴歆晏在，两步开外必能看见宁砚。可现在，一个郁郁寡欢，一个心思深沉，面对面也不说多余的话。
日落之后，舰艇上的灯亮起，光影随着起伏的海浪晃动。琴川军和海防军的交流原本已经结束，但因为一天相处下来，两方官兵之间少了最初的拘谨。时至晚上，一些官兵围在一起聊起了各自的军中往事和有趣经历。
海上的夜比陆地更静谧。远处琴城内的灯火被海雾遮去大半，只能看见模糊不清的光晕。裴歆晏没有催促大家，而是来到了甲板上，警卫跟在身后。她站在栏杆旁，看着海面。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看过海了。
“参谋长。”身后警卫低声提醒。
“夜里风大，您小心。”
裴歆晏颔首，却仍站在那里。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脚步声。宁砚拿着一份检查记录从另一侧走过来。她正在巡视舰上的情况。看到甲板那道熟悉的身影时，她的脚步停了下来。但很快，她又继续走了过去。
“参谋长。”她先开口。
裴歆晏转过身。
“嗯。”
警卫看到宁砚后礼貌地退到稍远的距离，方便长官谈话。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距离，像过去一样，却又和过去完全不同。海风吹拂着二人，她们一时都没有任何言语。裴歆晏望着宁砚，酸涩感瞬间在心中散开。她想问很多事情，想问她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想问她有没有怪自己。可是时至今日，这些话似乎已经变得不合时宜。最后她只是问：
“海防军……还习惯吗？”
宁砚点头。
“还好。”宁砚始终没有看她的眼睛，一眼都没有。
“那就好。”
两个人又安静下来。海浪轻轻撞击着船身，就像此刻裴歆晏心中的无尽怅然，它剧烈的翻腾，但是带不走那艘船。
过了很久。宁砚忽然问：
“您呢？”
裴歆晏的神情停滞了一瞬。
“还好。”也是同样的回答。
宁砚点了点头。
“嗯。”
又是一阵沉默。裴歆晏细细打量着宁砚，虽然白天已经看了不知多少次。她头发长了一些，皮肤似乎晒黑了点，还是同以前一样清瘦，还是一样安静。可是她已经不知道该如何靠近她了，或者说她其实从没有主动过。曾经，她们之间的军令、职责、上下级，让一切都顺理成章。而现在那些界限仍然存在，甚至比过去更加清楚。
夜色压在海面，海风吹过，忽然一个巨浪撞上船舷，沉闷的水声贴着甲板炸开。二人的脚下也随之倾斜，裴歆晏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下一秒，看见她晃动后，宁砚立刻向她走来，那几步短得就在眨眼之间，身体先于意识替她做了决定。她伸出手挡在裴歆晏身前，另一支手也抬起，即将就要把她护住。裴歆晏已经扶住了身后的围栏，她站稳了。宁砚的手停在半空，两个人之间只剩下一点距离。海风吹乱了二人的头发，也吹乱了彼此的心绪。海水从船舷上倾落，碎成一片白沫。
裴歆晏看着眼前的人，心里突然浮现出让自己不敢想的念头：她还是会朝自己走来。哪怕隔了一个月，哪怕自己亲手将她送去海防军，哪怕她一眼没有看向自己。她的目光落到宁砚停在半空中的手，只差一点，她甚至能感觉到她刚才快步走过来时海风吹过的熟悉的气息。裴歆晏的胸口隐隐发紧。
“宁砚。”她叫了她的名字，声音有些沙哑。
宁砚的心绪被这一声打乱，她慢慢收回手，指尖蜷了一下。
“我很……”“参谋长。”两人同时开口。
宁砚的视线很快垂下。刚才那一刻，她来不及细想。海浪起来了，她就过去了，像过去一样，危险靠近她的时候，自己的身体总会先一步找到她。宁砚看向漆黑的海面，克制着心中泛起的酸楚。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道：
“我还要去其他地方检查。”
几秒后，裴歆晏轻声说。
“好。”
宁砚向她敬了一个礼，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消失在甲板另一端。
宁砚今晚错过了那句“我很想你。”裴歆晏本还想告诉她，这段时间并不是她想象中的那么平静，她几乎每天都在后悔，后悔让她离开自己。
裴歆晏离开海防军的时候，司机询问是否回官邸。她沉默了片刻。
“去沈知秋少将官邸。”
“是。”司机应了一句。
沈知秋听到通报后来到门前，神情中露出几分意外。她看了一眼站在门外的人。
“裴歆晏？”她低头看了一眼表。
“这个时间来找我，还真不像你的作风。”
裴歆晏没有解释，只是问：
“有酒吗？”
沈知秋愣了几秒，而后忽然笑了。
“我是不是应该先确认一下，站在我门口的人是不是本人。”
裴歆晏看着她。
“如果不是，我可以走。”
“进来。” 沈知秋侧身。
“难得看你主动找我。”
沈知秋的家和她本人一样，公务之外尽可能留给自己轻快舒适的氛围。她打开酒柜。
“喝什么？”
“都可以。”裴歆晏扫了一眼。
沈知秋挑眉。
“你平时，除了躲避不了的场合，几乎不碰酒。”她取出一瓶酒。
“看来今天确实不一样。”
两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沈知秋点燃一支烟，烟雾缓缓升起。她不打算问发生了什么，裴歆晏也没有主动说。她们都是太了解彼此的人，知道有些问题问得越早，答案反而越远。
瓶中的酒慢慢见底，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许久，沈知秋才开口：
“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今天第一次觉得，你像一个普通人。”
裴歆晏抬眼。
“什么意思？”
沈知秋身体后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以前的你做任何事之前都已经想好了结果。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退，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她吐出一口烟。
“你很少让自己处于现在这种状态。”
裴歆晏低头看着杯中的酒，再次一饮而尽。
沈知秋唇角上扬。
“今天确实不一样。”
过了一会儿。裴歆晏忽然问：
“如果有一个人……”她停下来，在寻找合适的词。
“突然出现在你的计划之外，你会怎么办？”
沈知秋盯着她。
“谁？”
裴歆晏没有回答。沈知秋也没有追问，起身走向酒柜，背对着她。
“那要看，这个人值不值得改变计划。”
裴歆晏轻声：
“我不知道。”
沈知秋取出今晚第二瓶酒。
“她出现的时间很短。”裴歆晏说道。
“只有几个月。”
沈知秋正在开酒瓶的手停了一下。
“可是……”裴歆晏看向窗外。
“她离开之后，我发现很多事情都变了。”
沈知秋走到沙发前坐下。
“宁砚？”
裴歆晏没有回答，但沉默已经是答案。沈知秋给二人的杯子倒上酒。
“果然。”
裴歆晏看着她的动作。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苍渡岭军演。”沈知秋淡淡说道。那正是她第一次见宁砚。
裴歆晏愣了一下。沈知秋笑了一下。
“我并不是故意窥探，只是刚好看见。”
她回忆道：
“那个时候，我只是觉得奇怪。一个近卫官，对自己的长官太关注了一点。她看你的时候，不是在看一个需要她服从的上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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