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之下,人命比纸薄。
她从那时起彻底恨上了不休的攻伐和诱人的权势,可又不得不为了终止它们而继续利用它们,最后颓废地让渡和回避它们。
她的灵魂,早已被无数殷红染得斑驳肮脏。
“已解未解,咸令速解……”
手上传来刺痛,谢逸清这才发觉自己走神划伤了手心。
那刀伤不长不短,不浅不深,刚刚好让她心痛。
她叹息着掀起眼眸,贪恋地想要抬起血染的右手,以食指为笔描摹那诵经之人的轮廓,可指尖即将触碰到那个身影时又猛然一顿。
她污秽的灵魂和双手,其实不该接近李去尘分毫。
离开自己、离开湖州后的那些年,李去尘大约是一直待在山上修行学道,被清虚天师保护得十分妥帖,并未与她一般经历乱世的摧折与动荡,更未双手持刃夺人性命,才会养成如今这般天真无邪又悲悯苍生的性子。
人世如无间地狱,幸好还有她无瑕不染。
谢逸清默然端详这如玉似月的身形,才发觉她似乎比刚到南诏时消瘦了许多。
于是谢逸清回神加快了手上拆解血肉的速度。
“雷斧砍分,成灰粉碎……”
“急急如律令。”
李去尘诵咒完毕睁开双眼时,谢逸清已经将那只野猪各处利落卸下,又在路旁割了些韧性十足的草木叶片逐个串起,预备着让这只野猪发挥它最大的价值。
收拾完毕后,谢逸清将双手背在身后,对她勉强一笑:“走吧。”
心像是被一根细长银针刺痛,李去尘毫不犹疑地上前牵起了那藏起的手,随后对那双手的主人回笑:“一起。”
今日她们预计抵达肃州南端一个小镇歇息,但应付官差与拆解野猪耽误了些工夫,在那倾盆大雨落下之刻,她们才将将找到一处山坳落脚。
谢逸清用火折子点燃枯枝败叶架起篝火,去马上取来一扇肥瘦相间的野猪肉,以短刃削出木签将肉块串起悬在空中,任由火舌将不多的脂肪尽数舔舐滴落。
观察着肉色变化,判断大约熟得刚刚好,谢逸清将肉串取下,又撒了点辣子与盐巴后递到了李去尘面前:“补补。”
李去尘伸手接下咬了一口,面露喜色地赞叹道:“外焦里嫩。”
谢逸清轻哧一声,抬手将另一肉串取下,食不知味地填饱了肚子。
天穹像是破了一个窟窿,亿万颗雨滴一同坠落而下,将这座山林砸得草木摇曳、云雾翻涌。
昏暗逐渐逼近她们,又止步于火光之前。
可人心却极易被面前无光的黑暗所引诱,谢逸清能感觉到自己心中那点幽微的欲念在蠢蠢欲动。
她压抑不住地想确认一件事。
“李去尘。”她蓦然开口唤她,“我残忍吗?”
见李去尘一愣,她盯着她的双眸一字一顿重复了自己的疑问:“你觉得我残忍吗?”
虚伪,暴虐,杀人如麻且薄情寡义。
“不。”李去尘脱口而出,接着她立刻与谢逸清拉进了距离,两人肩并着肩,膝头挨着膝头。
“我不觉得你残忍。”李去尘回看她的双眼极其认真地补充道。
谢逸清轻叹了一口气,掌心向上摊开双手又追问道:“你不觉得我那晚,将吴离的手脚拧掉,很可怕?”
那道新添的伤口,如同忐忑不安的心绪,在篝火的光线下无处遁形。
李去尘却未像方才一样即刻回答,而是先低头将里衣一角撕下,随后捉住她的左手,将尚带着自己体温的素白布条仔细地覆盖在那处伤口之上,缠绕几圈后打了个漂亮的绳结。
无声做完这一切后,她才伸手与那缠着布条的手紧扣:“不觉得。”
“我从前、现在、以后都不会这样觉得。”
她的确是第一次看到谢逸清那样暴怒狠戾的模样,可她又怎么会觉得这样的谢逸清残忍可怕?
谢逸清是担心极了自己才会那样失控。
她信谢逸清是温柔良善之人,只不过脆弱时会泄出少见的稚气,而拼杀时会露出压人的煞气。
但无论怎样,谢逸清都是一个极好的人,掌柜时老谋深算,持刀时英姿飒爽,和自己相处时又温情脉脉。
李去尘不禁侧目而视,望进身旁人那双含情眼眸,随后有些脸热地垂首,将额尖轻抵在谢逸清的肩头,企图遮掩迟来的羞赧。
几日过去,谢逸清肩头的伤已经愈合如初,感受到肩上的重量,她不动声色地侧过身体,左手不自觉地环上了李去尘的腰际。
方才李去尘的言语并未能安抚她这颗惴惴不安的心。
现下这样拥人入怀,她才觉得心口满满当当。
鼻尖轻轻触碰李去尘的道髻,发丝擦过之时,谢逸清忽然想起十余年前有个夜晚,她也是如此拥李去尘在怀。
仲夏之夜,她和李去尘在后山游荡,清朗的月光将山坡上一丛开得正好的映山红照亮。
只因李去尘稚嫩的目光停留在顶端开得最好的那一枝上,她便自告奋勇要为李去尘折下那束芳华。
结果花枝是摘到了,她也从山坡上一路滚到了李去尘的脚下。
李去尘吓得哭着鼻子扶起她,问她疼不疼,她却没心没肺地揽住滴泪之人的腰身:“你抱抱我就不疼了。”
不过一件小事,却让谢逸清不由得轻笑出声。
“笑什么?”李去尘倚着她小声问道。
山雨淋漓,雾霭迷蒙,新鲜草木味跨越十四年的光阴,终于随风入怀。
“笑命运待我其实不薄。”谢逸清轻轻摩挲怀中人被火光烧得更为枫红的鬓发。
在我失去一切后,将你送回了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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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从“天解地解,阴解阳解”引用至“急急如律令”:引用自《太上三洞神咒》记载的“解寃結牽纏咒”。 清的独角戏,补充解释一下她的心境[托腮]
第20章 河西乱(一)
肃州定西城外,两匹骏马驮着一双身影蹄声纷沓。
“再往前赶半日路便到定西城了。”谢逸清抬手放在眉间,遮住越来越刺眼的日光,“小道士,日头越来越毒了,要不要在此歇息下?”
即便河西的夏日来得比其它地方更晚些,此处山头的灌木丛和胡杨林也已经披上了葳蕤的绿荫,将毒辣的阳光拒之门外,很是适合小憩片刻。
李去尘应声下马,双颊被日光抹上绯色。
谢逸清将水袋取下递给她,背靠着一棵杨树发问:“进定西城后,你预备如何?”
李去尘饮下一口已被晒得温热的清水,有条不紊地回答:“先找到二师姐,再合力设法灭杀尸傀。”
谢逸清便诚实地替李去尘分析在偌大城池中寻人的可行性:“道士不多,你二师姐这样的道士更是少有,想来我们在城中打听一二便可得知行踪。”
可李去尘却偏离了重心:“贫道二师姐这样的道士,具体是怎样的?”
谢逸清一怔,随后蹙起眉尖好似仔细回忆:“道法高深,心性纯粹?”
“那贫道呢?”李去尘倏然凑近,直逼谢逸清眼前,“在你心里,我是什么样的?”
那晚吴离询问她们二人是什么关系,当时只有自己回答了,谢逸清可并没接话。
谢逸清当时预备怎样回答?
这一问题在这些时日如同细小蛊虫一般,在李去尘不曾察觉时隐秘地蚕食着她的心脏。
直到现下小虫化为巨鲸,一口吞没她的耐心。
不料谢逸清唇角带笑地吐出了令她意外的判词:“良才美玉,举世无双。”
在她心中,世间只此一个李去尘,无人可比。
出乎意料的八个字如同一把燎原烈火,将李去尘的脸庞烧得滚烫。
从塞北跋涉而来的长风将这座山林吹得绿浪滚滚,与新翠枝头一并荡漾的,还有她这颗涉世未深的真心。
赧然间她又饮下一口水,再抬头就已被谢逸清递了一块被油纸包着的饼子。
“吃了这饼子,我们一鼓作气在日落前入城吧。”
李去尘乖顺地颔首,伸手将略厚的油纸撕开,发出“嘶啦”一声脆响,像是布帛与沙土摩擦的声音。
身旁正低头吃草的两匹马儿忽然双耳竖立,对着她们视线所不能触及的凸坡下方莫名其妙地嘶叫了几道。
在烈马的嘶鸣声中,好似还掺杂了不属于兽类的低吼声。
然而那摩擦与低吼只是消失了一瞬,忽而却由远及近节奏极快地闯进二人的耳畔。
不是裂纸音,亦非马鸣声。
又一阵微风从山坡下袭来掠过李去尘的肩头,这次它捎来的不再是砂砾被阳光炙烤的大漠味道,而是愈发浓重腥臭的腐尸味道!
李去尘咬了口饼子的工夫,那散发着血肉腐坏味道的怪物已奔至她的身后,抬起双手就要将她扑倒。
来不及绕至李去尘身后再拔刀,谢逸清霍然上前一步与李去尘脖颈相交,左手用力护住她的后心,右手依凭万千次拔刀的肌肉本能,从她的腰际环过将长刀骤然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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