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欲词是个贪婪的胆小鬼。
我站的位置看不见她的神情,只能依靠想象满足我贪得无厌的心绪。
她炙热的目光像要把这里毁灭,毫无顾忌地放下一把引人入胜的火,然后潇洒自如地离去,随便躲在哪个天涯海角里喝一壶大快人心的酒,最后再把酒盅摔碎,她就站在一片废墟上,按照自己的秩序重建好一切席卷破坏过的一切事物,学龙场悟道。
我愿意寸步不离地跟随师姐,愿意自甘堕落,也愿意为了她去前面看看明天是晴是雨。
天上突然下起阵雨,我不慌不忙地为师姐撑起一把提前准备好的透明伞,吮吸着她的背影,安静地陪在她身边。
我没有忘记我们现在只会越呆越少的时光,我想,如果当初也是这样就好了,我和林格终没有失去,没有分别,没有对对方的误解。
然后一切顺理成章地走到现在,也顺理成章地只有对方留在身边。
“朴欲词。”
我问她怎么了。
“你喜欢我吧?”
我的呼吸一滞。
她没有转过来,声音低沉很多:“那个时候我们只是朋友,我的确喜欢女生,你也是吧。”
我没有追问下去,只能说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那师姐是怎么发现这个的?”
“你是怎么发现这个的?”
其实我早就知道,因为林格终在高中时亲口说过,有个男生当着全班人的面跟她表白,被林格终拒绝了,理由是:她有女朋友。
我当时不知道林格终是不是虚构的,但加上后来的戒指,她和谭且的关系,一切都能确定了。
我不敢说我的确定是因为林格终的存在和出现,我怕我们的关系重新降至冰点。
所以只好哑声张口道:“以前谈过恋爱,发现对男生不感兴趣。”
她说,那么我也一样。
第28章
chapter28.
我们往回走的时候,在路上遇到了两个令我印象深刻的路人。
一个是在我们眼里属于招摇撞骗的“道士”,头发花白,脸歪嘴斜,牙齿是黄的,皮肤是黑的,背着一个老旧的包箱,走上前来问我们:“姑娘,看相吗?”
我被吓得浑身抖擞,躲在林格终身后,她面不改色地拉着我就走,没有给那女的任何眼神,嘲笑我道:“这都能被吓着?”
我摇摇头,问她长成这样的人找你,你不会害怕吗?
她说,如果我长成这样,她看都不会看我一眼,或许我们根本就不会有交集,我的喜欢对她来说就是一种恶心的意淫。
“什么锅配什么盖,如果我长成那样又有这些天赋,即使拥有现在的成就我也不会高兴,我觉得这张脸毁灭了我的一生,毁灭了我与人交谈的需求,让我只能坐在家中自怨自艾。”
“朴欲词,我们都是足够幸运的人。”
的确是足够幸运的,照这样说来的话,我们不会瞧不起一只卖相不好的猫或者狗,但放在同类身上,就成了同性相斥。
人的本质还是一群畜生,人模狗眼的就瞧不起脸歪嘴斜的,有钱的瞧不起没钱的,很简单,因为有的瞧不起没有的。
除了精神,我们没有办法探知任何人的精神,时常分不清好学生是装的还是真的,除非真正接触过才能知道她们有多不可估量或者不值一提。
我和林格终是同类人。
思及此,我称不上高兴或者不高兴,只是在心里愁眉苦脸地感叹缘分,面上却不显,我看起来只是在看着窗外的风景,听寂静的夜晚给我唱一首街道的摇篮曲。
心乱如麻。
如果我不足够漂亮,不足够成熟,不足够聪明,不足够……
一切都没有林格终做得好,我找不到我的特点,可以区分我和她的鲜明的特质,我是为此烦恼吗。
另一个人是坐在街边的胡须老人,我远看时以为他是个流浪者,近看才知道他只是坐在那里,破衣烂衫,拿着一个保温杯,里面泡着茶,一个不知道装什么的大麻袋和一本书,林格终说他倒像是个真正的道士,我庆幸于自己不用捐出兜里的一块钱。
“在我的印象里,道士好像都是一个样子,他们身上给我的感觉都是一个样子,不是仙气飘飘,是那种独属于看透凡尘的人身上有的特质。”
她这么告诉我,我想到了我们。
林格终卡在中间不上不下,不能脱离尘世也不能看开,那么我呢?
我想扎根在土地上,不要回天,我喜欢一些深刻的东西,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血泪的教训,用力的途径,连哭都要放声喊,骂人都要红着脸和脖子,尽管穿得像个达官贵人。
“我再过两三年要离开上海一段时间,师姐,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她刷着手机,告诉我周梦绾的风评已经又逆转了,其实人心叵测也是假的,大流很好预测,要控制事情的发展对她来说也太过容易。
“梦绾她很不容易,初中的时候一直维持着不错的成绩,家里算高知家庭,高中背负着老师巨大的期待,大学又对自己有很高的要求,所有课一直都是满绩,我把自己事无巨细的计划告诉她,她就开始思考研究生要出国的事情,一步都没有停下来过,直到今天也没有停下来过。”
“有时候我想,她要是愿意休息一下就好了,我们可以多见几次面,我一直希望她好,又不希望她好成今天这个样子,实在是辛苦。”
“她也是这么希望我的。”
前面的转弯处是红灯,车子停了下来。
“谭且之前说,大家都愿意万事以我为先,我知道那是假话。珩萦和颜絮是跟着他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她们对我仅限于妹妹这个词,我嫂子几乎不和我见面,寥寥几次也是以自己的事业为主收尾,跟着谭且的那些人里只有叶词或许愿意在我接手以后跟着我。”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我想挽回他,我需要谭且这个哥哥,就像你需要我一样。”
引擎再次发动,我没回话,只是盯着自己的美甲,漆黑的发丝散落在两侧,遮住了我的表情和大半张脸。
我的话少了很多,也不再怎么穿高跟鞋了,林格终还是一直穿,她像是习惯了这种折磨,也没打算改变,更没打算让自己过一个称得上舒服的人生。
我对此竟然不置可否。
“在大陆,跟我能如此紧密联系的,除了谭且就只剩梦绾一个了,她有她自己的圈层和生活。不过这样也好,我没打算进行太多的人际关系打理,这样很烦。”
我从来不知道林格终如此孤寂,只听她说:“格终,祝你好运,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关于当时为什么没有等我,林格终给出了简短的阐释:实在没有精力考虑到这些了,仅此而已。
不管是不是爱人,对她来说任何人,任何关系的意义都是一样的,没有必要去进行这么多维护和周全的考量,她一直和所有人都是君子之交,但这样也意味着她的苦闷只能由自己承担,喜怒哀乐只能由自己解决,从生到死,她都只有自己可以跟自己聊聊天解闷。
她只剩林格终当无话不谈的那个人,难怪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一幅诡谲的水墨画,如风卷残云就来临又消逝了,风轻云淡地吞咽了这么多残羹剩饭和功名利禄,竟然还没有瘫倒,竟然还有没被打倒却已经倦怠的神韵起来继续在独木桥上慢慢走着。
后来的几个月,我考下了驾照,在工资又打进来的时候决定搬出林格终的房子,新找的小区在市中心内环,租房就要将近一万一个月,再攒一万当作买车的基金,两千打回给爹妈账户上,剩下的钱足够我买一些自己喜欢的东西,却绝对不允许我在门店买自己喜欢的衣服或者大手大脚地聚会吃饭。
搬家那天,林格终起来帮忙,其实我的东西不是太多,她看见了我桌子上摆着的旧照片,笑着问我能不能收藏,我想了想,答应下来,或许没有念想反而是为了更好的重逢,只要我们都还存在在这个世界上,我想总有一天可以让林格终答应我的告白。
她说,作为回报,可以让我带走这叠信件里最喜欢的一封,我说不了,关于你的一切,我都只想存放在一个被任何人都无法找到的地方,师姐,而我已经找到了,不管你相不相信,她没有说什么,只是依旧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神盯着家里的一切说好。
环顾四周以后,她告诉我差不多了,欲词,差不多可以走了,我会再帮你确认有没有落下的物件。
“师姐很想赶我走吗?”我半开玩笑地双手环胸站在她身边。
她说不是,我在感慨,感慨朴欲词也已经长成一个要独立出去的大人了。
在她眼里,我终于不再是那个只会在寒冷的天气里因为跟家里吵架哭着扑向她的小孩子。
我的新住处很小,一室一厅一厨一卫,约莫几十平,简直是一夜之间天上地下,不过五脏俱全,我对此并没有什么异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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