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棠的手指松了一下,又收紧。她看着孟岐的后颈,那里有一小块皮肤,被头发茬盖住,若隐若现。
"合同是合同……"赵棠说。
"合同是你拟的,你签的字。"孟岐打断她,声音很闷,"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是你花钱雇的,我记着呢。"
赵棠的手彻底松开了。
孟岐往前走,脚步更快了。赵棠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博物馆。外面阳光很烈,照得人睁不开眼。
孟岐戴上墨镜,站在台阶下面等出租车。赵棠站在她旁边,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以前孟岐会挽着她的胳膊,会把头靠在她肩膀上,会说"赵棠我热"。现在她什么都不说,只是站着,看着马路上的车。
出租车来了。孟岐拉开后门坐进去,赵棠绕到另一边,也坐进后排。
两人中间隔着二十厘米。孟岐靠着窗,脸朝向外面。赵棠坐在中间,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导览册的边角。
册子上有八个章,密密麻麻,有两个并排盖在一起,边缘重叠。那是孟岐盖的,她说"这样好看,像一对"。
赵棠翻到最后一页,还有一个空位。她盯着那个空位看了很久,手指把那一页捏出几道褶。
"师傅,"孟岐突然说,"前面地铁口停一下,我坐地铁回去。"
赵棠转头看她:"为什么。"
"不顺路。"孟岐说,"我回咖啡店拿东西,你直接回家。"
"一起回。"
"不用。"
赵棠的眉头皱起来。她看着孟岐的侧脸,墨镜遮住了眼睛,但嘴唇抿着,是生气的形状。
"孟岐。"
"嗯。"
"坐好,一起回。"
孟岐没说话。她没让司机停车,但也没再靠着窗。她坐直了,双手抱在胸前,手指抓着手臂,指节发白。
车里很安静。司机放了广播,在播交通路况,声音很吵,但没人说话。
赵棠看着孟岐的手。那双手上有铅笔留下的薄茧,指甲剪得很短,右手食指上还有一点没洗干净的印泥,是刚才盖章蹭的。
赵棠伸手,碰了碰孟岐的手指。
孟岐缩了一下,但没躲开。
赵棠又碰了一下,这次握住了孟岐的手。孟岐的手很凉,空调吹的,还有点潮。
"你出汗了。"赵棠说。
"天热。"
"车里开空调了。"
孟岐没说话。她的手指蜷着,没回握赵棠,但也没挣开。
赵棠握着她的手,握了一路。直到车停在公寓楼下,孟岐才抽回手,推门下车。
赵棠跟下去,孟岐已经走到电梯口了。她按了上行键,盯着跳动的数字,不回头。
电梯来了,两人进去。孟岐按了二十三楼,站在角落,面对着门。
赵棠站在她旁边。电梯门反光,映出两个人的影子。孟岐的墨镜摘了,眼睛看着地面。
"孟岐。"赵棠说。
"干嘛。"
"下午那个章,"赵棠说,"我还没盖完。"
孟岐抬头看她。电梯门开了,孟岐走出去,赵棠跟在后面。
"没盖完明天再去。"孟岐说,"或者你自己去。"
"你不去,我就不去。"
孟岐停下来,站在走廊里,转身看着赵棠。她的眼睛很红,没哭,但像是快哭了。
"赵棠,"孟岐说,"你到底想怎样。"
赵棠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她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想说合同可以改,想说你可以越界。
但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想吃饭。"赵棠说,"你饿吗。"
孟岐看了她很久,久到走廊的声控灯灭了。黑暗里,赵棠听到孟岐吸了一下鼻子。
"饿。"孟岐说,"我要吃糖醋排骨,你做的。"
"好。"
"还要番茄蛋汤。"
"好。"
"还要你明天陪我去把那个章盖完。"
"……好。"
孟岐没再说什么。她转身往门口走,从包里掏钥匙。赵棠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声控灯又亮了。孟岐插钥匙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钥匙掉在地上。
赵棠弯腰捡起来,塞进她手里。两人的手指碰了一下,都很凉。
"赵棠。"孟岐低着头,声音很轻。
"嗯。"
"下次我问你话,"孟岐说,"你能不能不要拿合同堵我。"
赵棠没说话。她看着孟岐的后脑勺,头发扎成马尾,皮筋是黑色的,很旧了。
"能。"赵棠说。
孟岐打开门,走进去。赵棠跟进去,关上门,屋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进来。
孟岐把包扔在沙发上,导览册从包里滑出来,掉在地上,摊开着。那一页上,八个章密密麻麻,两个并排的,边缘重叠。
赵棠弯腰捡起来,手指摸了摸那两个重叠的章。
"孟岐。"
"又干嘛。"
"这个章,"赵棠说,"盖歪了。"
孟岐转过头。赵棠站在灯光里,手里拿着那本导览册,手指按在那两个重叠的章上。
"明天去重新盖。"赵棠说,"盖正。"
孟岐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动了一下。
"你真是有病。"孟岐说。
"嗯。"
"盖歪了就歪了,谁在乎。"
"我在乎。"赵棠说。
孟岐没说话。她走过来,从赵棠手里拿过导览册,合上,抱在怀里。
"做饭去。"她说,"我饿了。"
赵棠转身走向厨房,打开冰箱,拿出排骨。孟岐坐在沙发上,翻开导览册,看着那两个歪掉的章。
她用手指蹭了蹭,墨水早就干了,蹭不掉。
但她又忽然笑了一下,或许是动了真心?
作者有话说:
合同在『第1章』
第10章 违约
晚上十点,赵棠关了电脑。
孟岐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速写本,笔尖悬在半空,墨水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她盯着那个黑点,没动。
赵棠从她身边走过去,倒了杯水,喝了两口。孟岐的笔尖还在悬着。
"睡了。"赵棠说。
孟岐合上本子,把笔扔进笔筒,发出很轻的磕碰声。她站起来,没往客卧走,跟着赵棠进了主卧。
赵棠站在床边,看了她一眼。孟岐已经钻进了被子,躺在往常的位置,背对着她。
赵棠没说话,关了灯,躺下去。
黑暗里,孟岐的呼吸声很浅,一听就是醒着。赵棠平躺着,盯着天花板,手指搭在被子上。
"赵棠。"孟岐突然开口,声音很闷。
"嗯。"
孟岐翻过身,面朝赵棠。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进来,照出她的轮廓,眼睛很亮。
"我们能不能,真的在一起。"
赵棠的手指收紧了。被子被攥出一道褶。
"我想成为你的唯。"孟岐说,"是真的。谈恋爱,交往,做真正的女朋友。"
赵棠没说话。她看着天花板,喉结动了一下。
"你说话。"孟岐说。
"不可能。"赵棠的声音很硬,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合同第三条,不付出真心,不越界。你忘了?"
"我没忘。"孟岐说,"所以我问你,能不能把合同废了。"
"不能。"
"为什么。"
赵棠翻过身,背对着孟岐。她的肩膀绷得很紧,肩胛骨的形状从睡衣里透出来。
"没有为什么。"赵棠说,"你如果想终止契约,违约金你赔。按剩余月份的双倍算,我明天打给你。"
孟岐看着她后背,看了很久。
"就当我没说。"孟岐说。
她重新躺平,拉了一下被子,把自己裹紧,闭上眼睛。
赵棠没动。她保持着背对的姿势,听着身后孟岐的呼吸。那呼吸声一开始很乱,过了很久,慢慢变得均匀,像是睡着了。
赵棠睁着眼睛,盯着墙。墙上有一小块剥落的墙皮,形状不规则,在黑暗里像一道疤。
她想起孟岐在博物馆里问的话。我可以成为你的唯一吗。
她当时拿合同挡回去了。现在又拿违约金挡回去。
赵棠的手指在被子上摩挲,布料很软,磨得指腹发麻。
答应她,会怎么样。
赵棠在心里想。答应她,然后每天早上醒来,看到孟岐的脸。给她做饭,陪她逛街,看她画画。晚上一起睡觉,像现在这样。
然后呢。
然后孟岐会发现,她赵棠是个什么样的人。半夜睡不着,盯着股票发呆,胃疼的时候一声不吭,把林知遥的手表藏在抽屉最深处,不敢看又不敢扔。
孟岐会发现,赵棠给不了她想要的那种感情。热烈、坦诚、毫无保留。
赵棠给不了。她连自己都暖不热,怎么暖别人。
答应她,最后还是要分开。到时候孟岐更难受。
赵棠闭上眼睛。孟岐的呼吸声从背后传过来,很均匀,但偶尔会有一个停顿,像是装睡的人忘了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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