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从抽屉拿出两颗巧克力,放在桌面上两指按着往小木头那儿挪了挪,说:“科代表的工资。”
老师的笑容变得温柔,放缓了语气对她说:“不要太紧绷了,偶尔也要放松一下,知道吗?”
“嗯。”
“好了,去吧。”
她规规矩矩地冲老师扬了扬唇角,伸手把桌上的巧克力拿走,放进了口袋里,转身离开。
走出办公室,春日的风拂过她的脸颊,吹乱发丝,洁白的校服也随之波动,青春的秘密被她藏在心底,她把口袋里两颗巧克力拿出来看,舍不得吃,翘着唇角独自回味,独自窃喜。
老师不会知道,从我转身那一刻起,我就在心里默数,这一次她会在第几秒后叫住我呢?我发现老师的玩心很重,有点小孩子气,特别喜欢逗我,偶尔还会吓我,就为了让我放松一点儿。
她总是嫌我正经老成,说小小年纪就像个小大人,家里是不是有妹妹要照顾?其实不是,其实我也很幼稚,会做很多同龄人都会做的幼稚的事,但我想在她面前成熟一点儿,不想她把我看做小孩子。
大多数人对老师的评价是好成熟好温柔,她确实是这样,她那么的公正那么的可靠,会在学生不安时引导,会在学生难过时安慰,会在班级里死沉沉时给予鼓励,遇到所有困难都可以去找她,总能在她那儿得到答案。她聪慧、强大,善良,她像一座稳当的轮船,慢慢的,稳稳地把我们推向前程似锦。
但我却很喜欢老师孩子气的样子,她会在校运会比赛时大声为班级加油,比赛输掉了也会气馁,拍着我的肩膀我说实在是太可惜了;她会在晚自习下课后伸懒腰说好累啊,木头课代表是不是也累坏了?老师要回家撸撸猫充下电,什么?小路同学没有猫吗?那真是太可怜了;她还很护短,别的老师说我们班的同学笨,她会很不服气地反驳,我们班孩子哪里笨了?你看我的课代表,月月年级第一呢,孩子们只是贪玩一点儿,好好教育就会听话了。
去年的秋游,我们坐游览车上山,我坐在最后一排,还剩一个空位,老师坐了上来,我和她吹着秋末燥热的风,看到一只老虎,她激动拉住了我的手腕,说,好威风啊。
她的掌心是温热的,有一层细细的汗,带来一点儿黏腻感,我的身体僵住了,不敢动,害怕她很快把手拿开。
她握了我,五秒,我不知道她没有看到我红掉的耳朵,但愿她在专心看老虎,又想她能看到。
我总觉得我和老师有一种默契,她的某些眼神只有我能懂,她一定也知道只有我能懂对吗?所以她才会看着我,才会那样看着我——她是不是看懂了我?
所有人都说我对老师的关心和喜欢很明显,我无处遁形,不知所措,她好像叹了口气,我慌张极了,但她只是摸了摸我的头,对我说,老师希望你天天开心。
我以为老师不知道,老师其实什么都知道。
老师像从前的很多时刻,包容了我。
路玉永远也忘不了那个寻常又不太寻常的晚自习,所有人都在教室里安静地复习,天边浮着紫色的晚霞,天空是那么的绚丽热烈——过了那么多年,路玉依然觉得,这是她人生中看过最美的一次晚霞。她站在五楼的天台上吹着舒适的凉风,她在老师的掌心下把头低下去,在心里暗暗地催自己,要快点儿长大。
路玉以为自己忘了的。
原来是回忆得太多,她的心脏已经习以为常了这种心悸的感受,她以为自己可能已经已经释怀了,是因为她活在等待里,已经忘了等待的难熬,可这样的平静禁不起一点儿有关她的波澜。路玉想得没错,当她再一次见到她,藏匿的所有都急不可耐地复苏了,争先恐后地浮出了水面。
对视被无限拉长,不知道过了多久,女人拎起包,推开玻璃门,朝她走来。
老师变了,变得比从前还要成熟、气场更强大,不被路玉所熟知的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些许细微的痕迹,她的眼神和思绪不在为路玉所独懂,她们不再默契了,有些混淆视听,好像她已经不是她了。
但她依然是她,当她扬起笑的时候,立即和路玉记忆中的笑颜重合在了一起。
她隔着时空站在她面前,带来和从前一模一样的亲切。
路玉怔忡地看着她,直直地看着她,原本那么沉稳一个人却顾不上失礼失态,一直到面前的人叫出她的名字。
“路玉?”
她的声音还是一样柔和动听,路玉回过神,慌乱而生疏地叫出那个跨越了八年的称呼:“孟老师。”
她长大了,可老师比起她还是要从容不少,上下打量着她,对上她的眼睛,“好久不见啊,小路同学。”
路玉蹙起了眉头。
好久不见啊。
老师你去哪儿了?
老师这么多年过得好不好?
老师会不会怪我?当年的事老师怨我对吗?我该怎么补偿你?
这些年来,这些问题路玉翻来覆去地想过无数次,没人给她一个答案,当老师真的再一次站在她面前,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了。
实在是隔得太久,太突兀了,她生生都咽了下去。
“怎么不说话?”
路玉嗓子干涩,“老师,你……”
“不用叫我老师了,”孟菱笑着打住她,“都毕业这么久了,我早就不是你的老师了,叫我孟姐就好了。”
路玉抿住唇。
已经隔了太久,她已经不是她的老师了。
路玉莫名感到失落,就好像她失去了和她的连结,跟普通人与普通人之间的重逢没什么区别,她好不情愿。
她好不情愿,难过在蔓延,让她更想抓住现在。
她强撑着,嘴角欠起一丝笑,回避了这个问题,故作自然地问:“老师怎么会在这儿?”
“我来这里买咖啡,顺便……”老师顿了顿,望向一边,朝某个人招了招手,路玉也跟着看过去,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年轻女人朝她们走来,孟菱接着说:“等我的爱人。”
“你好?”她的爱人留着一头长卷发,是个很漂亮的女人,看起来明媚又热情,用充满爱意的眼神看着孟菱,“不介绍一下吗?”
路玉看着她们自然而然牵在一起的手,听孟菱和她介绍自己,她有些恍惚,听到自己的呼吸很重,好像意识不到是怎么一回事。
爱人?老师的……爱人?
老师原来也喜欢女人吗?原来老师是可以喜欢女人的啊。
所以老师真的有喜欢她的可能性对吗?
可是……
“她以前是我的学生,是我的科代表,是个特别乖的孩子,从前那个班啊,就属她最省心了。”
最省心的学生?老师说,她是最省心的学生……
“路玉,路玉?”
被她叫了好几声,路玉才从恍惚冲回过神来,她的声音仍然温柔,路玉听来却是前所未有的无情,她打断了路玉继续沉溺在梦境里。
路玉抬起头,站在爱人身边的孟菱看着她,眼神关切,“怎么发呆了?”
“好像从前也总爱发呆呢,在想什么?”
她玩笑着提到了从前。
但她并不像路玉一样沉溺在从前里醒不过来,立马就回到了现实:“这是我的爱人。”
她说:“我们领证已经三年了,当时联系不上你,不然,应该让你来参加我们的婚礼的。”
“……是吗?”路玉知道自己的笑容真的勉强,脑子一时很短路,不知道该说什么祝福的话。
不说好像也不太好,破绽实在太明显,实在是太失礼了。
她声音发颤地沉吟片刻,说:“老师幸福就好。”
糟糕,路玉失笑,这句话的破绽好像也很明显,幸好,老师还像从前一样包容她,“谢谢~”
“我爱人来云城陪我出差,我们马上就要走了,下午四点的飞机,待会儿要回酒店收拾行李。”
路玉看着她的眼睛,看到她眼中和从前一模一样的无奈的安抚,或许还有一点儿怜悯,她觉得这一刻她们依然是默契的。
老师的眼神只有她能懂,老师也一定知道她能懂。
“嗯,老师一路平安。”路玉可不想让老师为难。
“那么,路玉,再见。”
孟菱挽着爱人的手,转身离去,她没有说什么下次有机会再聊这样虚伪客套的话,走得那样决绝,又在默念几步之后,忽然回眸,深深地看她,冲她挥了挥手。
路玉,再见。
路玉站在原地目送她,紧紧看着她,像是要记住她的背影,可视线忽然被泪水模糊了,当她眨眼奋力去看,老师已经消失在了她的眼前。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老师开始了她新的生活,被困在原地的只有她一个人。
时隔八年,老师短暂地出现在她眼前,短暂得没能坐下来一起喝一杯咖啡,没能倾诉思念,没能问出她藏在心里反复纠结的问题,只是一起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她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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