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一定要紧紧跟着卫使君才行。
卫婞说了许多劝她回去的话,但绥儿一个不听,扯着卫婞袖子非要跟着不可。
卫婞蹲下身,捂住绥儿冰凉的小手,平视她又哄她,“你若不在帐里,万一有饿极的狼闯了进去,把原本你吃的稞饼、肉干都吃完了可如何是好?”
闻言绥儿眸中有了一丝动摇,回头不舍地望了一眼毡帐,双手却还是死死抓着卫婞的衣袖一角。
这下卫婞没了办法,只好又带着绥儿去了西边的耕地。
水面上的全都浮冰融化后,水位上涨了一些,原本河床上十分突兀的石头,这会儿只乖乖地露着个头。
卫婞将那一小袋种子递给绥儿,并反复叮嘱她这次不准跟过来。
如今的石头更容易打滑,刚开春的水还是冰冷的,绥儿这样小的孩子,若是落水了可受不住。
卫婞知道绥儿这孩子闲不下来,是不会乖乖坐着等她的,便借口让绥儿找几处土地湿润适宜种植的地方。
绥儿攥紧手中的种子,十分郑重地点了点头。
过了河卫婞又一路绕到白桦树后,果不其然接头那人也在。
卫婞微微颔首,面上还是那副柔和得体的笑,“代我向右屠耆王问好。”
接头人撇了一眼卫婞身后,摆了摆手,“汉使不必多礼,至于你昨日来信说的可都是真的?”
“自然,”卫婞弯了弯唇,“你们部族西北边是高山峻岭,你们只需死守住正面,单于的征兵自然会想办法从东南攻入,东南方的事便归大汉了。”
接头人点了点头记下,眸中又带了几分戏谑望向卫婞,问道:“主子可是听闻那个哈刺赤待你不薄,你……”
接头人上下扫她两眼,眸中混着嘲讽,“汉使怎么转头便把她卖了?没念着她对你的好,不想……当阏氏?”
卫婞听出了他的意思,知道这人是明里暗里在骂她忘恩负义,也笑格日乐图想留她做阏氏。
卫婞表情不变,朝他略微颔首,“闲话不多聊,先告辞了。”说罢,转身抬步就走。
“汉使身边那个奴隶……是叫‘绥儿’是吧。”
卫婞脚步一顿,回首警惕地望着接头人,“你们要做什么。”
闻言,接头人竟顶着卫婞审视的目光笑了出来,他噙着笑一手指了指天,“主子的意思,汉使也别怪我。那个奴隶知道得有点多,又日日跟在汉使身后、那哈刺赤面前,万一露出点什么,对你我两方皆不好。”
卫婞一时气急,险些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咬牙一字一顿道:“绥儿是我的人,她一个字都不会告诉单于。”
“万一呢?”接头人耸了耸肩,“她可是匈奴人啊,又是一个低贱的奴隶,出卖身为汉人的你,情有可原。”
“你们把她怎么样了?”卫婞笼在袖中的手死死掐着,试图以尖锐的疼痛告诉自己要保持冷静。
冷静。
要冷静!
一旦自己出现慌乱,哪怕只是一丝一毫,他们这群禽兽都会更加变本加厉。
不可随意展露情绪!
卫婞并不言语,唇角还是应有的弧度,但配上那双眸中迸出的杀气,令人汗毛耸立。
接头人心中发毛,面上云淡风轻道:“死人才开不了口。”
“她是哑巴!”
汉使身后总跟了个哑巴小仆,这是草原人尽皆知的事。
卫婞眼眶发酸,猛地别过头去就要过河。
这儿离单于庭很近,他们定然不敢将绥儿带离。也不好做得太明显,她这个汉使日日在单于眼前晃悠,少个人说不过去。
而在河谷地带,要悄无声息地杀掉一个孩童,最好的方法便是将其溺毙。
卫婞方行至河中央,便见河上游飘下来什么东西,卫婞定睛一看,当即跳入水中。
初春的河水冰凉,冻得卫婞双腿一颤,越走越深待到河水及腰,卫婞素色的衣袍已湿了大半。
卫婞费力向那个“东西”靠近,待看清时不住落下泪来。
平日里本就安静的小姑娘,闭着眼静静地躺着,面色是不正常的灰白,已经断气了。
一个十几岁的孩童,溺亡只需半刻不到的时辰,更何况是这样冷的水。
卫婞抱紧她,一步一步踉跄蹚回岸边,河底滑石数次让她险些摔倒,水花不断打在两人身上。
刚踏上河滩,卫婞不顾浑身湿透,迅速解开绥儿浸湿的外袍,将自己尚且带着余温的外氅匆匆裹住孩子单薄的身子。
“醒醒,绥儿,别睡。”她声音发颤,一贯得体平稳的语调彻底破碎。
河谷静悄悄的,只剩风声流水声,没有任何回应。
那一小袋小麦种子,还静静落在一旁的泥土上,袋口松了些,几粒种子滚落在湿土里。
是卫婞解下绥儿的外袍时,从胸前落出来的东西,绥儿到死都护着那一袋种子。
远处白桦树后,方才的接头人早已不见踪影,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为什么?你只是一个孩子,你是无辜的……”卫婞轻声喃喃。
绥儿不会说话,但是她手脚很麻利;她虽然胆子小,但总会冲着卫婞嘿嘿傻笑;她吃得多,但干得更多。
她从来……从来没有做错过什么。
卫婞跪坐在泥地上,将绥儿轻轻搂进怀中,让小姑娘的头靠在自己肩头,抬手细细捋平她凌乱的发丝,擦去她脸颊沾染的水渍与泥沙。
平日里她永远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喜怒不形于色,此刻泪水毫无顾忌地往下淌,砸在绥儿冰冷的手背上。
她清楚对方的算计。
拿绥儿拿捏她,斩断她身边唯一的陪伴,拿捏她的软肋,逼她方寸大乱。
方便日后胁迫、牵制她,彻底将她绑在右屠耆王的战车之上。
利用完,随手溺死在河谷,一场意外落水,完美掩盖谋害,不会牵连任何人,单于就算心生疑虑,也抓不到把柄。
何等干净利落,何等阴狠。
用这样肮脏的手段,去对付一个十几岁的哑巴小姑娘。
卫婞抱起绥儿,一步一步朝她们的毡帐走去,正好遇上从前线回来的格日乐图。
格日乐图一身风尘仆仆,见到卫婞这副模样,愣了一下,也不多问。
待卫婞将要将绥儿抱入毡帐时,格日乐图伸手拦下卫婞,低声道:“让她陪着我阿母吧,阿母会护着她。”
卫婞疲惫地望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绥儿的墓前卫婞放了许多她生前爱吃的稞饼,念着她还小,想了想,又放了两块怡糖。
格日乐图头一回见卫婞如此低迷,心中也是一阵阵发闷,“别怕,我阿母最心软了,舍不得这孩子受苦。”
卫婞一向不信鬼神,望了一眼旁边低矮的石堆,又看了看前面这个小小的坟冢。
“嗯。”
第18章 卫婞,你沦陷了
绥儿走了大约五六日后,格日乐图召见了卫婞,是召见,不是私下以个人格日乐图的身份“拜访”。
卫婞诧异,但还是整理好仪容赴邀。
望着那垂落在地的腰带,卫婞下意识想喊出“绥儿”两个字,刚发出一个音节,又蓦地噤了声。
单于大帐内除了上首的格日乐图外空荡荡的,卫婞记得原本这里还有些简单的陈设,可今日都被撤掉了。
卫婞认认真真行了礼,格日乐图见状拍了拍自己身侧,挑眉道:“库兰坐这儿来。”
卫婞撇了一眼单于坐帐,视线又落到光秃的地面上,自觉坐到单于下位那个本该有一张席子,如今却什么都没有的地方。规规矩矩地跪坐。
“臣多谢单于,不过不必了。”
格日乐图今日心情不错,起身到下首环住卫婞的肩,带着笑意开口:“库兰真是冷淡,今日吾可是专程来让库兰开心的。”说罢,笑着拍了拍手。
下一刻,乌雅尔便押进来两个五花大绑的人,那两人满身血污,口中被一团脏布塞住,想来也是经历了一番拷打。
卫婞正要发问,目光却突然锁定在其中一人脸上,瞳孔骤缩。
她认出来了!
是白桦树后的接头人,那另一人就是他的同伙了。
也就是,害死绥儿的凶手!
卫婞两手瞬间攥紧,竟险些维持不住面上的笑。
格日乐图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轻笑出声:“吾查了查,当日这两人在河谷附近形迹可疑,便抓来一审,果然是。”
审过了,刑罚也上了,眼下却有更严重的问题──接头人有没有暴露他们二人来往的事?又或者说格日乐图知不知道?
卫婞和那接头人短暂地对视一眼,又别开目光。
“这二人若是认罪,单于按照律法惩处便是,将此二人带到臣面前是……”卫婞有些不解。
格日乐图勾了勾唇,抽出了腰间那把弯刀,弯刀不仅是单于身份的象征,刀本身更是锋利,寒光一闪,让人不住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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