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使又想血溅当场_壶酒悠哉【完结】(24)

  望着眼前的饭菜,卫婞毫无欲望,将那几碟都推远了些。

  第二日,没人来。

  第三日,乌雅尔来了。

  卫婞自认为同她没有交集,见到乌雅尔时还以为此人是奉命来杀自己的。

  乌雅尔完全无视了卫婞,视线在帐内扫视一圈,最后落到一角上,一言不发便上前,像在自己帐内找什么物件一般随意。

  “即便是单于的亲信,也不能随意来拿大汉的东西吧。”在发现乌雅尔的目标是汉节后,卫婞先乌雅尔一步挡在节杖前,面上依旧是笑盈盈的。

  乌雅尔扫了卫婞一眼,“汉使已是自身难保,还管一根棍子作甚。”话毕,便要绕过卫婞去拿节杖。

  卫婞反手一挡,拍开了乌雅尔毫无防备的手,“节在人在,汉节等同于大汉天子,不是一根棍子!”卫婞眉头微皱,笑意也浅淡了几分。

  乌雅尔轻哼一声,“我连大汉天子都看不上,别提什么象征了。”

  卫婞知道乌雅尔不会轻易放弃,两手死死握住节杖护在身后,开口劝说:“你我不过各自效忠,你们权力的象征不也是一柄再平常不过的弯刀吗?”

  “你的话对我没用,”乌雅尔冷着一张脸,毫无波澜,“我效忠的可不是什么匈奴单于,我仅是效忠格日乐图一人罢了。”

  自乌雅尔被绾君公主收留的那一日起,她便发了誓:此生只听从公主。

  后来公主病逝,只留下她和格日乐图两人,乌雅尔便又发誓:此生听从公主、追随格日乐图。

  一次心软收留,两次毒誓足以支撑乌雅尔随格日乐图征战、弑父夺位直至稳坐单于之位。

  乌雅尔不愿再浪费口舌,一手狠狠打在卫婞腕上一手趁卫婞吃痛一把夺过节杖。

  “站住!”

  乌雅尔脚步微顿,回眸望向卫婞。

  卫婞抬手从髻上抽下一支金属簪子抵住脖颈,面上带笑但语气森然,“你想好后果了吗?”

  “我说了,我不是格日乐图,我不喜欢你,”乌雅尔语气平淡,丝毫不在意眼前这人自刎,“我不怕你死,你也休想以死来要挟我。”

  卫婞放肆地扬了扬唇,手上施力,簪子尖锐地一头将素白的脖颈刺出几滴血珠,“一个汉使死在匈奴草原的毡帐,这是国事。”

  今日卫婞若是这样刺下去,匈奴还会背负“斩杀汉使”这一罪名,大汉便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

  乌雅尔漠然道:“匈奴灭了就灭了,单于还在便足矣。你说的这些我通通不在乎。”

  “你不在乎,总会有人在乎。”卫婞手上的簪子没松,乌雅尔两句话足以让她惊讶却不足以让她动摇。

  卫婞手上发了狠,用那尖锐的簪子抵住脖颈,狠狠一划。

  温热的血从伤口喷薄而出,空气中即刻弥漫着一股血腥味,卫婞疼得发抖,快要握不住手中的簪子。

  “唔……”

  血已经浸湿了卫婞的大半衣领,深色的官袍上那块黑斑越扩越大,卫婞也受不住疼,捂着伤口跌坐在地。

  乌雅尔倒也没想到卫婞真的敢划下去,眸色微动,不过一息后,她便不再理会卫婞,转身便走。

  背叛者该死,卫婞若不是有格日乐图保着,前日便该死了。

  乌雅尔走出卫婞毡帐没两步,便有个急急从单于大庭那个方位赶来的武士。

  “何事。”(匈奴语)

  “单于醒了,让您将汉使帐中的尖锐物品查收,不许那人自裁。”(匈奴语)

  乌雅尔想起方才那人划破脖颈的果决,一时有些头大,扶了扶额,吩咐那人:“去叫巫医来。”(匈奴语)转身又回了毡帐。

  帐内的血腥气比去时更加浓厚,乌雅尔鼻头一动,抬手扇了扇,吹散那股她并不喜欢的味道。

  乌雅尔看清帐内的场景气得想骂脏话,但又不会,只得憋着一肚子气咽了下去。

  待卫婞悠悠转醒,已是第三日,她被囚禁的第六日。

  比意识更清晰的是从脖颈处传来的刺痛,卫婞只要轻轻一动,伤口处便传来撕扯的剧痛。

  卫婞茫然地盯着帐顶,昏昏沉沉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为何帐内会有烛火?

  “醒了?”

  卫婞偏不了头,只好费力地睁大眸子往声源处瞥。

  摇曳的昏黄烛火之下,不是乌雅尔。

  格日乐图就坐在离榻不远的案边,随意地拨弄那些排列整齐,她却看不懂的简牍。

  昏黄的烛光也无法遮掩格日乐图脸色的苍白,她抬眸,深深地望了卫婞一眼。狭长的眸子里,是卫婞看不懂的情绪。

  有失望、有愤怒、有温柔……多种情感夹杂在一起,十分复杂。

  格日乐图此刻也浑身是伤,还是强撑着坐在这。

  “大汉在你心里到底有多重要?舍了命,也只是为了一份尊严。”格日乐图摩挲着那些简牍,仔仔细细地看着上面陌生的文字。

  卫婞想了想,忍着剧痛哑声道:“大汉……是臣的故土,若非要比较,该是……如生我之母一般。”

  “生我之母……”格日乐图轻笑一声,“吾对大汉可没有那样的感情,汉使可别忘了,吾既不是匈奴人,也不是汉人,只是一个低贱的哈刺赤!”

  格日乐图的话让卫婞想起了那低矮的石墓,以及那一片残存的竹简,因脖子上的伤口,卫婞的声音很小,“公主也曾经怀念故乡吧。不然,也不会写下那些诗。”

  闻言格日乐图一怔,随即哈哈大笑,只是笑着笑着,眼角便沾了泪,“你们汉人果真都一样,你是,阿恰也是。”

  昔年,绾君公主也曾抱着年幼的格日乐图,同她讲大汉与草原不一样的风光。

  从乡野田间讲到凤阁龙楼,那些在绾君公主记忆深处的、无处可说的都一股脑讲给了格日乐图听。

  绾君公主见过,但格日乐图没见过,因此,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阿恰口中的那个世界。

  “阿恰定然也是到死都想着大汉的,她也曾在老单于贬低大汉时出声。她的匈奴语好差。平时谁都能踩一脚的人此时却格外硬气,结果当然也是一顿毒打。挨了打,还要抱着吾,说大汉不是这样的。”

  格日乐图掸去眼角淌下的泪,烛火噼啪一响,跳动的光影在两个人脸上来回摇晃。

  “可那是她的根。”卫婞气息微弱,一字一字说得艰难,“身在异域,根是斩不断的。”

  “所以说你们都是一样的。”腿上猛地传来一阵抽痛,格日乐图咬牙忍过,额角沁出了冷汗。

  “卫婞,那日夜里,吾是真的动过念头。抛开单于的身份,抛开匈奴与大汉,就只做格日乐图。可信任背后却是同等的背叛。”

  格日乐图拿起案边的木杖,慢慢撑着,艰难地站起身。右腿不敢全然落地,身子歪斜,靠着木杖分担重量。

  “吾今日过来,不是来听你讲家国大义。”她垂眸俯视榻上虚弱的卫婞,“吾只是想来亲眼看一看,究竟是什么东西,可以让你舍弃我们之间所有。”

  “我没有舍弃。”卫婞艰难开口,眼眶微微发热,胸口也是一阵酸涩,“只是私情为公义所隔。二者,不能兼得。”

  格日乐图听罢,又笑起来,牵扯了身上的伤口,也不觉痛,“所以吾恨,吾想要的便没有得不到的,单于之位也是如此,如今更是……”

  格日乐图蓦地噤了声,没有说出那后半句:恨吾还爱着你!

  格日乐图闭了闭眼,最终还是拄着木杖,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卫婞的毡帐。

  掀起帐帘,格日乐图脚步一顿,勾唇笑道:“汉使想必很快便有自由了,猜猜是大汉攻破了单于庭,奉汉使为功臣;还是吾接汉使出来,强娶来做阏氏。”

  卫婞张了张口,还是什么话都没说出口。

  此后,每日送来给卫婞的饭菜边上总会有一包药。

  无论那饭菜有多么不堪入口,那包药都会整整齐齐地堆在边上,好似药才是主体,那些发馊的饭菜只是陪衬。

  卫婞一日一日地记着,到了第十九日,脖颈处的伤都已结了痂,微微发着痒。

  这日送晚饭的迟了好些时候,卫婞拿起那包药,起身时忽然动作一顿──她听到了号角声。

  按理说,正值战时,有号角声并不奇怪。可这号声低沉悠长,连鸣三声。

  这是报丧的号声。

  是谁……离去了?

  作者有话说:

  本来写的挺多的,结果删删改改还是只剩下这点了

  第22章 战死沙场

  乌雅尔独自一人站在帐外,望着远处盘旋的苍鹰,那颗冰冷的心同红日一道沉坠。

  是吗?她……死了啊……

  明明早知会有这一日乌雅尔以为自己足以应对,可当这一日真的来了乌雅尔又陷入了一片茫然。

  “查清是何人报丧了吗?”格日乐图掀开单于大帐的帐帘,也见到了那只苍鹰,眉头一皱,“是她?”

  乌雅尔点了点头,“她说过,如果她死了,会放飞达达娜还它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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