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使又想血溅当场_壶酒悠哉【完结】(31)

  卫乙颔首:“陛下请讲。”

  “汉使身为大汉谒者,传递情报、保下边池不假。可万一私放了单于,可那单于却同部王一道攻城,中了他们计策又如何?再者,她不过一小小谒者,一无上令二无朕令,却先斩后奏又该怎么算?”

  帝王起身负手,嗓音平稳未有怒气,反倒隐隐期望卫乙的辩驳。

  那感觉好似回到了仍是太子的时候,卫乙仗着父皇一道“严加管教”的皇令什么都敢同他辩上一辩,实是个霸道的小无赖。

  “陛下也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从鸡鹿塞到长安十五日的路程,一来一回,怕是鸡鹿塞早就成了匈奴人的城池了。”

  “陛下不直接下令处死汉使,反而肯听妾一句,想必陛下也是动摇的。若是犹豫了,这件事便尚有余地。”卫乙黛眉一弯,唇角一扬便显露了两点小小酒窝。

  她起身附到帝王耳旁,轻声道:“陛下不想知道妾今日为何来找陛下吗。”

  帝王语气有些无奈,“为这个女汉使求情。”

  “是,也不是,”卫乙掩唇笑了笑,“今日陛下可不宜下令杀生。”

  “为何?皇后倒是说说。”

  “折损子孙福报。”

  “哈,朕又未有……”年轻的帝王忽然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回眸看着他的皇后、妻子那张笑靥如花的脸,随后一寸寸移到平坦的小腹上。

  那里被卫乙两只素手虚掩着,还未看得出弧度。帝王上前宽大的手掌轻轻地盖住了那里,“真的?真的有了?”

  “是,今日方诊出来。陛下说是不是不该杀生?”卫乙轻轻拍了拍帝王宽大的手掌。

  年轻的帝王一时高兴得有些糊涂了,转头平复了下心情,却也止不住脸上的笑,道:“是不该,是不该。不过卫氏女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改为五日一鞭刑,不许在议。”

  卫乙张了张口,也只得再把话咽下去。虽说刑罚重了些,但好歹人是活着的,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几个月了?你可难受?”

  卫乙有心逗人,“陛下你猜。”

  几日后,天子的诏令下传到了监牢。卫婞平静地听完、接旨。她本以为是要死的,可却没有死成。

  宣旨公公走后,对侧的白发老者凑近牢门,一脸“我早说如此”的模样唤了卫婞一声,“我说什么来着,你的脑袋掉不了。”

  卫婞微微一笑,“那许是借您吉言了。”

  不到晌午,便有两个人高马大的狱卒打开了卫婞这间牢房的牢门,卫婞被“请”去了一处新牢房。

  新牢房中央立着一根十字木桩,木桩有些陈旧,裂纹、抓痕、血迹什么都有。

  一些地方已经被血迹浸染得颜色发沉,看起来倒像是块顶好的木料,只可惜是罪人的血染的。现在又要加上卫婞的。

  他们将卫婞绑上木桩,卫婞也任由他们摆弄,顺从地咬住了那块称不上干净的布条。

  ──他们怕卫婞一个弱女子受不住鞭刑趁机咬舌自尽。若是卫婞死在牢中,吃苦的可就是他们了。

  其中一个稍壮些的,一手执鞭抡圆了膀子。

  一声声破空声响起,鞭子猛地落到卫婞身上,所到之处皮开肉绽,扯起细小的皮肉,溅起新鲜的血液。

  卫婞面上血色尽失,只能徒劳地咬紧口中的布巾,直到再也受不住,昏了过去。

  第28章 来嫁你

  卫婞身上新伤叠旧伤,几乎每次受刑都会晕过去。她一日日地记,有时昏过去几日就会托老者帮她记下。

  无力动弹时,卫婞便会坐着撑着墙听狱卒们闲聊。听他们说谁家大人的女儿同谁私奔、皇后诞下嫡子给他们发了赏钱、边境与匈奴又起了摩擦……

  至于为什么是坐着。卫婞也想趴或躺,但身前背后全都是交错的伤痕,只要卫婞一挨到地面,就疼得她发颤。无奈只能坐着,用手撑着墙不让自己倒下。

  这样的日子已过了三百八十一日。三百八十一日,七十六次鞭刑。

  外面的人间依旧热闹,大千世界照常往前走,唯有卫婞被困在了这一方天地。无论是大汉还是匈奴,多卫婞一个不多,少卫婞一个不少。

  耳边的声响逐渐远去,卫婞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变得模糊,头一歪,抵着冰冷的墙壁又晕了过去。

  卫婞好似做了一个冗长的梦,老天爷仿佛要叫她看看不同的人生,所以在梦中一并过了。

  梦中的卫婞还是那个卫婞,不过是个“本该如此”的卫婞。

  从小长在繁华长安的深深闺阁之中,习得歌舞女红、琴棋书画。待到及笄之年,听从父母之命嫁与门当户对的翩翩公子,夫妻相敬如宾、举案齐眉,过两年又添上个一儿半女。待到两鬓斑白,夫妻合葬。

  如此圆满的日子,可这不是卫婞想要的。

  梦中场景变换,“卫婞”硬挠挠的发髻披散,显示着她仍是未出阁之人。

  “卫婞”孤身一人四处游走,相伴之物不过是背后一筐简单的行囊。周游山水,时不时以笔记下各地风土人情。

  近到长安城外的昆明池、荆楚之地的云梦泽;远到匈奴草原的姑衍山、西域西界的葱岭。都是卫婞心之所向。

  “卫婞”一生四处游历山水,将所见所闻所感皆册成书。死后柳树下立一衣冠冢足矣。

  这才是卫婞想要的人生,不过可惜,她是会在这一方监牢里困死终生的,连个小土坡都见不到,何谈山川湖海。

  理想是理想,现实是现实,二者不可相通。

  “喂!起来!皇后娘娘在此你胆敢……”

  “无妨,让她睡着吧。”

  外界的嘈杂让卫婞皱了皱眉,长睫挣了几挣,眼睛勉强展开一条缝。

  面前立着个绰约的身影,发髻盘起已是妇人。那妇人面容姣好、锦衣华服,此刻满眼心疼地望着她。

  但卫婞并不认识她。

  卫婞一手撑墙支起身子,惊奇地发现自己身上似乎换上了更好的伤药,伤口处发着麻,但好歹没有原先那种撕心裂肺的疼了。

  再仔细一看,身上的衣裳也换了。

  卫婞方才听见那个狱卒喊什么“皇后娘娘在此”,又看了一眼眼前面露不忍之人,努力挺直腰背,深深鞠了一礼,“罪臣见过皇后殿下。”

  卫乙面上闪过一丝惊讶,不过瞥了一眼身后的狱卒,也就明了了。

  “你是卫庸卫千夫长的女儿吧,你我先前可曾见过?”

  卫婞仍是低伏着头,干涸的嗓音听起来发沉,“罪臣长年随父在边疆,未曾见过殿下。”

  卫乙的视线落在卫婞颈侧那道疤痕上,秀眉蹙了蹙,心中有股说不出的感觉。

  “起来吧。你名唤‘卫婞’,对吧。”

  “是。”卫婞直起脊背。

  “虽然我知道这话不该问,但……我还是想知道。”

  “殿下但说无妨。”

  卫乙朱唇几番张开又闭上,欲言又止,止又欲言。磨蹭了一会才道:“匈奴的景色是不是同大汉大不一样?”

  卫乙冲卫婞眨眨眼睛,似乎十分渴望得到答案。

  “是……”卫婞一怔,如实答了。

  “具体有何不同?你可在草原上骑过马?”

  卫婞点头,“骑过。草原上总有大风,总是混着阳光和牛羊的气息。那边的落日很长,一个时辰后天色才暗下来。”

  “你记得很清楚呢,”卫乙掩唇一笑,“那样的日子怕是很难忘吧,如此自由、无拘无束的。”

  卫婞一惊,“罪臣不敢!”又深深伏下首去。

  “好了好了,又不是来拿你问罪的。不逗你了,说正事。”卫乙笑得灿烂,两颊的酒窝更是明显。

  “卫使君可愿再度为我大汉效力?”

  卫婞猛地抬头,对上皇后笑意盈盈的眼眸。那眸子是那样清澈干净,只有纯粹的欣赏,没有半分迟疑。

  “罪臣……”

  卫乙同她说起了事情原委,“匈奴内乱频发,匈奴单于向我大汉提出盟约继续,不过只加上了一条,”葱白的手指从袖中伸出指着卫婞,“匈奴点名要你和亲。”

  “我……”卫婞一时惊得忘记了自称。

  匈奴的内乱已经演变成这个样子了吗?要让骄傲的格日乐图重新回头和大汉做盟友。

  “当然,你也可以拒绝。我想听听你的意见。”卫乙收回素手,目光落在卫婞身上的鞭痕上,“你已是为国劳累了。”

  卫婞过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将身体坐得更直了些,“大汉还需要我……”仿佛被冲天的喜讯砸中,卫婞的手微微发起颤来,口中一直喃喃着。

  “论私心,我是不想你去的。”

  “殿下!”卫婞急急往前,卫乙却给了一个让她安心的的眼神。

  “罪臣多谢殿下,罪臣愿为大汉效犬马之劳。”

  卫婞再一次深深俯首,直到那尊贵之人远去。

  匈奴。

  她卫婞又要回到匈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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