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澜十三州_奎尼树【完结】(59)

  这份爱意如今已重得无法掩饰,这些翻涌在心底的话也未曾说得出口,只能借着这潮汐的风,化作更深的凝望,一点点倾泻出来。

  ……

  日暮时分,晚潮如约而至。

  果然如她们所料,那股阴冷的浊气随着潮水再度涌来。两人有了白日的经验,配合得更加默契。一番涤荡之后,晚潮带来的浊气也被尽数净化。

  至此,她们终于可以确认。

  海州湾的灵脉,本是一条罕见的潮汐节律脉。其灵机运转,完全与潮汐涨落同步,规律起伏,生生不息。不知是何缘故,浊气侵染了灵脉深处的节点,并与这潮汐节律锁死同频。

  于是,每一次涨潮,都成了一次浊气的集中爆发。

  上午清理的不过是涌上浅滩的表层。真正的浊源深藏在海底,随着潮汐的节律循环往复,不断滋生。

  若要根治,唯有守在这里,顺着潮汐的节奏,一次又一次地涤荡,直至将深藏海底的浊根彻底拔除。

  这注定是一项耗费时日的漫长差事。

  但对她们而言,这或许并非坏事。

  这意味着,她们有足够长的时日,可以相伴在此,心安理得地避开世俗纷扰,独占这一方寂静的海湾。

  夜幕降临,繁星满天。

  两人寻了一块干净的礁石坐下,听着海浪拍岸的声响。清涟自然而然地靠在疏影肩上,将耳朵贴着那微凉的衣料,能听见她平稳有力却又因自己而微微加速的心跳。

  海风拂过,疏影如霜的白发在月光下泛着晶莹的辉芒,几缕发丝调皮地掠过清涟的鼻尖。

  清涟微微抬头,望向近在咫尺的面容。

  月华洒在疏影清冷的轮廓上,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感的眼眸,此刻却盛满了呼之欲出的情愫,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

  清涟的心,就这样轻轻一颤。

  她想着这几日来疏影种种微妙的变化,想着那些不再是梦境的亲吻,盘旋在心头许久的话,终于在唇齿间酝酿成形,在这一片温柔的月色与海涛声中,轻声打破了沉寂。

  “疏影姐姐,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疏影怔了怔,但并未躲避她的视线,只是揽着她肩膀的手又默默收紧了一些。

  你是想听我如何回答,还是想让我在这潮汐见证下,将那快要溢出来的心掏给你看呢?

  第54章 月畔低语

  礁石上的月色好似打翻了的银瓶,溅了一地辉芒。

  听见清涟探寻又羞涩的问询,疏影那双在月下泛着清冷寒光的眼眸,深处却像是被投入了一粒火星,正噼里啪啦地烧出一片燎原的炽热。

  可她到底是那个内敛如深潭的影妖。

  疏影并未急着开口,只是不疾不徐地抬起另一只手,指尖精准地寻到清涟鬓边的一缕乱发,温柔地将其理至耳后。

  “最近,确是比从前更爱瞧着你了……”

  疏影的声音在这潮声中显得格外磁性,依旧是一副清冷低沉的调子,却因那份不加掩饰的柔情而染上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她微微俯身,将脸庞向清涟靠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在瞬息间缩短,近到鼻尖几乎相抵,近到清涟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呼出的气息,正顺着自己的呼吸直抵肺腑。

  清涟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盛满了自己倒影的眸子,心跳如擂鼓,一股本能的悸动让她不由自主地闭上眼,想要吻上去。

  然而,一只微凉的手掌轻轻覆盖在了她的唇上。

  疏影止住了她的动作,身形稍稍往后撤了半寸,目光却依然凝固在清涟脸上。

  “这样靠近你,瞧着你,嗅着你发间的香气……”疏影捉住清涟的手,引着她贴在自己左侧的心口,“察觉到你还在我怀里,这里……才觉出半分安稳。”

  掌心下,原本平稳的心脏正以一种几乎要跳脱而出的频率,剧烈地搏动着。

  “大抵是马陵山那一回,瞧见你命悬一线的样子,至今仍觉后怕。”疏影藏着颤栗的轻叹,让清涟的心软成一滩春水。

  她从未听过疏影说出这样直白甚至有几分脆弱的真心话。

  在清涟心中,疏影依然是那个立于自己身前,能挡万千风霜的强大影妖。可此刻她恍然发觉,在这份强大的表象下,藏着一份比她还要深重的惶恐。

  是因为她。因为她这个凡胎肉身、命门脆弱的人类。

  海陵也好,宿预也罢,那几次灵力枯竭的昏迷,对她而言或许只是一场沉沉的长梦,可对守在一旁的疏影来说,却是眼睁睁看着心上人一点点失去生机的凌迟。

  “你总说怕失去我……”清涟有些哽咽,她想起姑苏寒山寺钟楼上,疏影几乎要消散的身形,回忆起当时灵魂被撕裂的痛楚,“可你知不知道,你在我心里,也早已是这世间唯一的寄托……”

  光若熄了,影便不存。影若散了,光又何以为光?

  “汝命同吾命,同归太虚玄。”清涟喃喃念出结契那日,长老在三清像前留下的谶语。

  那时只当是宏大的契约,如今才知,那是真真切切刻进血肉里的生死相依。

  爱,总能教原本寡言的人变得多情,也教原本伶牙俐齿的人变得失语。

  清涟此刻有万千话语想说,想告诉她自己会好好保重,想告诉她自己也想成为她的倚仗,可话到唇边,却只剩下一片湿润的缄默。

  手腕上的共生契痕仿佛感应到了两人心绪的激荡,正隐隐散发着炽热的温度。

  疏影读懂了她所有的挣扎与爱恸。

  她轻轻抚摸着清涟的脸颊,替她将那句未出口的话说了出来:“别怕,往后……我再不会让你身陷那般境地,也绝不许你再撇下我。”

  清涟的泪珠终于夺眶而出,化作动容到了极点的欢喜。

  她猛地仰头,双手用力捧住疏影的脸颊,不顾一切地吻了上去,久久不分。

  情到浓时,清涟大着胆子,借着那一股子冲动劲儿,直接跨坐在了疏影腿上。

  海风掀起她单薄的外衫,清涟索性将其褪去,任由月华洒在如雪的肩头上。她抓起疏影略显凉意的手,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又顺着脖颈缓缓滑下。

  “疏影,不要后怕,不要担心……”清涟已被吻的浑身绵软,眸子里仍是一片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就在这里,每天都在,永远都在。”

  她低头抵住疏影的额头,两人的发丝早已缠绕得分不出彼此,一如她们此刻交织的命格。

  “所以……别克制了。你想对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她拉着疏影的手,引着她去感知自己同样跃动的心跳,“我是你的,我亦如同你渴望我一般,渴望着你。”

  那一夜的海浪声格外缠绵。那些如梦似幻的潮湿感,比这海州湾的夏夜还要迷人,教人甘心就此沉溺,再不问归路。

  ……

  接下来的日子,仿佛是偷来的仙境时光。

  每日晨曦微露与暮色四合时,两人便会准时出现在海边,一人布丝,一人定锚,默契得如同一体。原本污浊晦暗的海州湾灵脉,在她们日复一日的涤荡下,渐渐褪去了死气沉沉的泥黄,隐隐透出几分碧玉般的澄澈。

  余下的时光,她们便化作了这海边最寻常的渔家女。

  清涟爱极了这种市井的烟火气。她会拎着裙角,跟着当地的渔妇学着编织渔网,听她们用海盐味的方言聊着家常。而疏影则始终守在她身后不远处,偶尔帮着拎回一筐新鲜的渔获。

  她们甚至还去了一趟附近的花果山。

  山中灵气虽不比名山大川,却胜在草木葱郁,灵猴跳跃。她们在古木参天的阴凉处并肩而坐,谈论着太虚玄门的妙法,也谈论着妖族在荒古时的往事。

  在那张窄小的木床上,入夜后的私语变得愈发绵长。

  “从前我总觉得,你是天上的冷月,可望不可及。”清涟枕着疏影的手臂,手指绕着她的一缕白发,“可现在想想,你明明从我记事起就在我身边,从未远过。”

  疏影在黑暗中轻笑,笑声里满是宠溺:“是你小时候总爱仰着脸看月亮,说它孤悬天际、清冷难近。”

  “我那时便想,你这小灯盏若也把我看成那般,可如何是好。”

  清涟没再言语,将脸埋进疏影的颈窝,嗅着她熟悉至骨的冷香。

  她们之间的情谊,原非寻常际遇可比。

  自清涟识得人事起,疏影便立于身侧,陪她看过无数个月升月落、花开花谢。彼时是依赖,是信任,是孩童对长者的依恋眷顾。而今既已结契,便自然地生出了几分红尘眷恋的缠绵。

  情之一字,本就如树生长,日日浇灌方得根深叶茂。她们的这株,早已参天入云,难分你我。

  不知不觉,在这海州湾已待了十余日。

  灵脉已基本梳理妥当,曾经滞涩的天地灵机重新开始欢快地流转,连海边的植被都显得绿意盎然了许多。

  这一日,清涟在餐馆门口与几个相熟的渔家女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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