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之期,灵脉异动,天地间便会诞生一位抚灵者。每逢其时,我总有机缘结识那一代的传人,助其行事,亦是助我修行。只是……”
琥珀色的眼眸在清涟与疏影之间来回一转,尾巴又晃了晃。
“你们这一代,居然有两位。”
宛英闻言,连忙道:“砚兰前辈,抚灵者只有清涟一人。疏影她是……”
话未说完,砚兰已将头凑向疏影,鼻尖点过她手腕上那道契痕。
温热的触感掠过,疏影指尖微蜷,却没有躲开。
“抚灵者历来皆是人类,百年一回,亦只一人。”砚兰缓缓道,“每一代抚灵者寿尽离世,待下一个百年之期,方才再降一位。”
它抬起头,目光落在那道契痕上,又望向清涟腕间同样的纹路。
“可如今这共生契约……抚灵者与妖族订契,我这数百年来,倒是头一回见。契约相连,灵力相融,寿命同等。既如此,便不再只算一位了罢?”
顿了顿,它语调悠然:“这抚灵传人,既可以是人,也可以是妖了罢。”
清涟与疏影俱是一愣。
两人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同样的茫然。契约订下时,只想着共渡难关,相伴终身,从未往这处想过。
砚兰看着她们的神情,眯起眼笑了。
“莫放在心上。这些不过是我经了好几百年,自己琢磨推断的,当不得真。”
它后退两步,周身灵光倏然收敛,继而如水般漫开。墨兰与雪白的长毛化为垂落的发丝,修长的四肢舒展为纤细的人形。
片刻之间,梅树下已立着一位女子,墨兰白相间的长发披散于肩后,两侧各垂着一对犬耳,长而覆羽,混在发间,乍看只道是别致的发饰。
眉目清隽,始终噙着三分笑意,是那种见过太多风雨之后,仍觉人间有趣的笑。身上素袍广袖,腰间几缕飘带无风自动,举手投足间如闲云野鹤。
清涟看着眼前的女子,心中忽而明白了。
她方才感知到的那股气息,温润、庄正、不染纤尘……那已不是寻常妖族的灵韵。
道行之深厚,功德之醇正,加之对抚灵者之事如数家珍,又甘愿留驻人间……
砚兰前辈,已是半仙之身了。
“你们既来了,想必是有忙要帮的。”砚兰抬手拢了拢耳畔碎发,目光温煦地看着三人,“说罢,我一如既往,鼎力相助。”
梅枝在风中轻颤,几片残叶旋落。
清涟深深一揖,身旁疏影亦随之躬身。
“多谢前辈。”
第60章 云巅龙吟
“山巅石佛镇压龙首,地脉淤塞虽通,龙气却寻着裂隙上涌,冲击封印。”砚兰听完三人述说,指尖轻点下颌,“那些蛇妖失了龙气补给,体内浊煞反噬,神志尽丧,循着龙气动向往山巅聚集。”
“此事棘手,需得从长计议。”
她沉吟片刻,掌心微翻。
一缕灵光自她窍穴中升起,在她摊开的掌心上凝作一只寸许来长的小犬,与她本体一般无二,连尾端长羽都纤毫毕现。那灵犬蹲坐于她掌心,双眸剔透,竟似活物。
“戌时初刻,来此集合,有要事相商。”
砚兰对着那灵犬低语几句,随即俯身轻轻一吹。灵犬倏然散作万千星芒,如萤火穿林,向四面八方飘去,顷刻消没于枝叶间隙。
“还有时辰,先饮盏茶。”砚兰一抬手,石桌上已多出一套青瓷茶具,她再一拂袖,茶壶自行飘起,壶嘴微倾,一道碧色水线注入杯中,热气袅袅,茶香清冽。
“那些小辈们,或在闭关,或有委托未了,总得容她们收束一番。”砚兰取过一块点心,放在唇边咬了一口,“不会迟的。我教出来的孩子,守时得很。”
清涟捧起茶盏,入口微涩,回甘绵长。那点心看似寻常,却如同嚼着一团温润的云气,入腹后有一股灵力缓缓化开。她怔了怔,这滋味……
“尝出来了?”砚兰笑道,“俗世烟火,于我无用。修至这般境地,吸风饮露,聚灵养神,便不会饿了。”
她又拈起一块:“只是馋。狗嘛,总改不了这毛病。”说得坦然,毫无仙家架子。
清涟与疏影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几分意外。宛英却似早已习惯,低头抿茶,唇角带笑。
“疏导灵脉最是耗神,你们井底那一遭,想必底子都掏空了。”砚兰将点心碟往清涟面前推了推,“多吃些。我这点心虽没什么滋味,补灵却是好的。后面的硬仗,得养足了精神去打。”
“前辈……为何搬来此处?”宛英捧着茶杯问道。
砚兰倚着梅树坐下,姿态随意:“此前在山中石室住了些年,去年搬来此处,也图个清净。”
“如今也到了含饴弄孙的时候,带一带小辈,帮一帮有缘人,甚好。”
清涟听出她话中深意——去年才搬来,去年才“到了时候”,那便是去年方成正果。
“前辈修成半仙,可觉与从前不同?”清涟忍不住问。
砚兰想了想,继续咀嚼着:“自在多了。近千年修行,倒也不算白费。”她看向清涟,目光温和,“妖族寿元漫长,总有机会攒够功德、熬出道行。你们人类……便要看机缘了。”
清涟又拈了一枚糕点,偷偷觑了疏影一眼,桌下伸过手去,握住了她的。
疏影指尖一顿,在她手背上轻轻挠了挠,像是在问:怎么了?
清涟垂眸,望着茶盏中浮沉的茶叶。
闻心斋的规矩向来随性,修行一事全凭个人,长辈从不强求。她自小便对符箓灵术提不起兴致,反倒更爱拈针弄线,将光阴一寸一寸缝进织物里。
至于神仙神兽,虽一路行来得了不少照拂,她心里仍存着几分敬而远之的念头。
可如今看着砚兰,看着这位以犬身修成正果、甘愿留在人间的前辈,忽然懂了修行的意义。
宿豫的晴飔霖雨,想必也走在这条路上罢。
疏影感知到她的心声,指尖在她掌心收拢。
晴飔曾问她,她们被百姓供奉成神,自己却与人类签订共生契,滋味如何。当时或许只是在打趣,又或许是在惋惜她本可走向更远的道途,却被一道契约缚在了人间。
可疏影从未想过修道成仙。
在遇到清涟之前,她也曾游弋人间,看尽贪嗔痴怨,只觉这世间无药可救。宁可化作虚无,飘游于暗影之中,不看不听,不念不想。
若真要成仙,她无功德可积,也不明白为何要为一道虚无的门槛去行善事。
回到闻心斋,做一团无人注意的影子,比成神更让她心安。
直到那个话都说不清的孩子,对着角落里那团无人问津的影子伸出手,絮絮说着话。
起初她只当是孩童稚语,可不知从何时起,那些絮语竟清晰起来,一字一句都落进她心里。
她听着那些毫无遮掩的念头,忽然觉着这漫长而枯寂的岁月里,竟也有了有趣的事可做。
十几年光阴,足以将一个人填满。
清涟的干净,在于她心里没有杂念。喜欢的事便去做,该做的事便去做好,专注,投入,并能从中寻到乐趣。
她认识自己,接纳自己,温柔而坚定,从不拧巴,像一泓清水,照见什么便是什么,从不扭曲。
与清涟在一起,疏影觉得安心。不必想,不必问,杂念不生,这样的状态很舒服。
她反手握紧了清涟的手。
砚兰与宛英仍在聊着妖族修行的旧事,声音低低地散在风里。
清涟听着,忽然觉得困倦。灵力虽在恢复,心神却仍需休养。她靠在疏影肩头,眯眼望着梅树枝桠间漏下的天光。
疏影任她靠着,一手仍与她交握,另一手端起凉了的茶,慢慢饮尽。
……
午时初刻,院中已多了几道气息。
清涟睁眼时,只见石桌旁立着几位异兽,皆是原型。
一只灰兔蹲踞于青石之上,双耳长垂;一只青雀栖于梅枝,尾羽如缎;一只赤狐卧在院角,长尾收拢;还有一只獾,正低头嗅着地面。
“砚兰前辈。”四兽齐齐低首,声线各异,却都恭敬。
砚兰抬手:“免礼。闻心斋的宛英,你们相熟。这两位——”她指向清涟与疏影,“这一代抚灵者,清涟与疏影。今日所议之事,便是为助她们。”
灰兔转向清涟,双耳轻颤:“我等虽道行浅薄,愿尽绵薄之力。”
青雀从枝头跃下,化作半人形:“山巅封印,我们曾随前辈探过,略知路径。”
赤狐亦起身,化作狐首人身:“那些疯妖我们遇到过,难缠得很,但拦下它们不成问题。”
獾开口,声线粗粝:“定当尽力。”
清涟与疏影起身致谢。四妖摆首,只道分内之事。
望着眼前这一幕,清涟想起宛英曾说过的,彭城的妖族不爱化人形,更喜以原身示人。
此刻看来,果然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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