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说得家常,清涟听着心里却更添了几分疑惑。
世代执掌运河灵脉秘辛,守着禊帖与镇碑,又苦苦追寻灵脉百年轮回的破局之法,传到今日,竟落在这样一处开门收徒、传道授业的书院里。
但是转念一想,闻心斋也是清修世家,祖辈从没提过与抚灵者有什么干系,连她自己今年被确认为抚灵传人之前,家中长辈对抚灵者一脉也所知不多。
这书院说来确实有些奇怪,可清涟自己都是今年才知晓身世,天地间说不清的事本就不少,书院这桩,倒也不算最不可解的了。
她谢过掌柜,与疏影上了楼。
房中,疏影替清涟添了些茶,清涟则解开木匣上的铜扣,将其中物件依次取出。
两枚缠丝玉佩并排躺在绒布上,其下是一叠旧手札,最底下压着一册青布封面的书,封皮上没有题字,只有一道浅浅的水痕。
“掌柜说得越寻常,我越觉得事有蹊跷。”
疏影坐到她身侧:“明经书院若只是传学授道,他们何必守着这些秘藏,等候抚灵者现身?”
“我也在想这个。”清涟取过最上头的一页手札,“毗陵文庙那日,他们说旧禁如朽堤,放些水去,叫它慢慢松动。今日又把先祖遗物交来。前后看着牵连得很紧,偏偏寻常市井里听来,只是一群读书人和一处普通书院。”
她低头辨认纸上字迹。墨色早已褪成浅褐,笔锋却仍旧锋利,行间布满朱批与改写的痕迹。
疏影从一旁取过那本青布书册,翻开扉页。
“这里写了先祖身份。”
纸页上有一行小字。
“京口人,明经书院初代山长。”
清涟抬起头。
疏影接着往下读:“旧籍所载,数百年前毗陵灵脉大乱,水灾连年,文脉失衡。初代山长以儒修之身,引江入渠,镇水定脉,随后布下禊帖与沿江碑禁,压住浊灵外溢。”
清涟沉默片刻,才道:“原来如此。明经书院的创始人,便是那位布下禊帖与碑禁的儒修先祖。”
“嗯。”疏影翻过一页,“后人世代守着书院,也守着他留下的东西。”
清涟把几页手札摊开,挨着灯火仔细看。纸上时有潦草旁注,时有整齐誊录,字句间隔着数十年光阴。
她很快找到了那句“破而后立”。
先祖平定水患之后,已经看见沿江灵脉深处埋着循环往复的隐患。镇碑能护一时,禊帖能安一地,旧禁却总有松动的一日。
若只知修补,便会一遍一遍回到原处,始终走不出那道看不见的圆环。他留下“破而后立”的遗训,后人便循着遗训寻找出路。
清涟翻开手札最后几页,纸色暗得像被岁月浸过。其上字迹比前文更为潦草,墨痕有几处洇开,仿佛落笔时曾遇上阴雨。
“若此世抚灵者仍循百年而更,灵脉亦随之重置,千年之后,必复今日之患。”
疏影将这句话轻轻念了出来。
清涟一时没有应声。
窗外江涛声沉沉,一浪接着一浪,仿佛那纸上的话也随之漫过了漫长的年岁,来到了她们面前。
她又往下看。
“修补、镇守,可缓一时之灾,终难越循环。抚灵者更迭,灵脉重置,天地仍照旧例运转。若要使灵脉长治久安,须打破百年更迭之定数,另立新序。”
末尾的字迹忽然凌乱起来,后面一整行被重重划去。刮痕之下仍能辨出半句:
“然此事干涉天地……”
余下的墨迹晕成一片。
清涟转头看她:“你说,初代山长也是抚灵者?”
“若不是亲历之人,许多事未必能推演到这般深处。”疏影垂眸看着那册手札,“况且方才那几行字,写的正是抚灵者百年更迭与灵脉重置。”
清涟将手札合了一半,又停住:“可他最后写道,须打破百年更迭之定数。如今看来,便是想打破抚灵者更替、灵脉重置这道循环……”
“是。”
“一个人若亲眼看见这循环一次次重来,心里该是怎样的滋味?”
“或许很累。”疏影过了片刻才道,“也或许是不甘心。”
清涟看着手札末尾那几道被划去的字痕。
那位初代山长看清了宿命的轮廓,却没有能改写它的力量。他能做的,是把一生所见所思写进书中,把一条尚未走通的路留给后来人。
“他写下这个猜想时,想必也知道他的后人无从做到。”清涟轻声道,“寻常儒修,哪怕懂得文脉,懂得水势,又如何去改天地定下的百年之期?”
疏影:“手札里有答案。”
她将剩余几页翻开,借着灯火读道:
“以人力观之,绝无可行之法。唯当世抚灵者,得以调动天地灵脉,或能叩问此局。若其人未至,书中所言皆是空想;若其人已至,所得仍须由其自悟。吾力有尽,推演至此,不敢妄言后来之路。”
清涟沉默。
那些人所做的一切终于有了来处,明知自己力量有限,仍在能抵达的地方一遍遍摸索。直到毗陵文庙那一日,清涟承接《禊帖》之力,旧路才终于停下。
“难怪他们在文庙与我们碰面后,没有再动手……”清涟道。
京口的灵脉已经疏导完毕,江祠前的石碑也安稳下来。原以为此行到此,便能把一段旧事留在身后。如今看来,不过是更长一段路的开端。
初代山长只留下一个猜想,一道指向天地循环的问句。
要如何打破百年更迭,如何令灵脉从旧日重置中挣脱,书中没有答案。
答案落在当世抚灵者身上。
清涟把手札重新收好:“明日去明经书院吧。”
疏影点头:“好。”
“先看看书院的藏斋,也听听他们这些年查到了什么。至于那条路走不走,得先知道它通向哪里。”
“你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还没有。”清涟笑了一下,“我只是觉得,既然先祖把话留到了这里,总不能叫它只做一桩传说。”
“这话倒像你会说的。”疏影笑了,心里却生出一层说不清的滋味,指尖轻轻落在清涟腕间金色契痕上摩挲着。
传说啊……
可眼前人也正活在传说里,正续写着传说吧。
第65章 前尘传道
晨光尚淡,二人从客栈出来,往城北方向走。
清涟抱着那只乌木长匣,开口道:“疏影,书院里头上课,是什么样子的?”
疏影侧脸看她。
“我是说……”清涟想了想措辞,“一个先生在上头讲,底下许多人坐着听,便是如此么?”
“大抵如此。”疏影道,“各地略有不同。有的设经台,先生坐于高处,学生席地而列。有的不拘形制,三五人围坐一处便能开讲。大些的学府还分经义、策论、算学诸科,各有各的院落。”
清涟“哦”了一声,在脑中描摹着那番情形。
疏影看着她侧脸,觉得有些感慨。
清涟自幼长在闻心斋,符箓与清灵之术皆由家中长辈亲授。幼时识字读书,是老嬷嬷一笔一画带着描红。稍大些,父母另请了几位先生,教文章、礼仪与世间常识,都是一对一的授课,从未进过学府。
至于刺绣,母亲只教了起针与几样基础针法,后来全凭她自己摸索。
若要说“老师”,自己大抵也算一个。
毕竟清涟从小便爱缠着她问东问西,她陪清涟长大的那些年月,倒有大半是在答疑解惑中过的。
只是像清涟这般长大的孩子,终究是少数。
寻常人家的子弟到了年纪便要入学府,与同龄人一处读书习字、辩经论道,那种热闹与磨砺,清涟从未经历过。
疏影回过神,弯起唇角故意问:“怎么了,对学府这般好奇?你也想进去坐一坐、听上几堂课么?”
清涟被她一逗,耳尖微红,嘴上却不肯认输:“好奇是有些好奇。不过眼下正事还没办完,哪有那个闲心。”
“嗯,先办正事。”疏影笑着应道。
两人继续往北走。过了一条窄桥,远远便见一道白墙灰瓦的院门,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上书“明经书院”四字。
一个年轻的青衫书生正坐在案后抄写什么,见她们走近,放下笔起身行礼。
清涟取出一枚缠丝玉佩。书生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侧身引路。
进了院门,迎面是一方天井,左右两侧各有回廊通往后院,廊柱上挂着竹帘,隐约可闻读书声与低声讲解的人语。
书生领她们穿过天井,沿东侧回廊行了一段。
沿途经过几间敞开的房舍,有的房中摆着十来张矮案,学生们正伏案抄录经卷。
有的房中只有五六人,围坐在一张大桌旁,桌上铺着一幅符阵草图,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布局与走势。
还有更小些的屋子,门口贴着“静室”二字,里头无人说话,只听得见翻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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