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影没有否认,唇边笑意克制又分明。
前排的书生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大约是听见了窃窃私语。清涟连忙坐正,装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疏影也端正了姿态,两人隔了一段空隙,谁都不再说话。
可先生偏偏在这时停下来,慢悠悠地扫了一圈课室,在最后排两个生面孔身上停了一瞬。
清涟头皮发麻,恨不得将自己缩进案下。
好在先生只看了一眼便收回去了,继续拨弄算筹。
余下的时辰清涟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觉得浑身僵硬,大气不敢出,像罚站一般熬到先生终于合上算经,宣布散课。
出了书院大门,清涟才呼出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松快了。疏影跟在她半步之后,不紧不慢。
二人回客栈收拾了行囊,退了房,往渡口方向走。京口至金陵走水路最快,顺江而下,半日可至。
渡船尚有一刻钟才开,两人在渡口的柳树下歇脚。
疏影将水囊递过去,问:“在学府上课,感觉如何?”
清涟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想了一想。
“头一堂好。”她道,“先生讲水脉,我们一路走来亲手摸过的那些东西,他三两句便说清了来龙去脉。先祖本子上许多零散的记录,配着先生的讲解一对照,全通了。”
“经义那堂确实讲得好。”
“可也只是恰好那一篇对得上。”清涟捧着水囊,“课堂里讲的与亲身走过的,理是同一个理,只是……光坐在课室里,总觉得隔了一层。”
她顿了顿,认真道:“读万卷书终须行万里路。书是根底,路是验证。两者合一,方能真正吃透。先祖当年亦是巡礼十三州之后,才写得出那些记录。只在书中看,终究是纸上谈兵。”
她说着,面朝疏影,语气渐软:“不过话说回来,并非人人都能像我这般,沿着灵脉一路走、一路看、一路试。学府里那些学生,许多人一辈子未必有机会亲临灵脉。于他们而言,先生与书本便是唯一的窗。”
“所以学府自有学府的意义。”疏影道。
“嗯。”清涟低头,“只是我想……我能有如今这些体悟,并非因为自己有多聪慧,也非全赖书本……”
她抬头看着疏影,眸光清亮。
“是因为你一直在。”
疏影微微一怔。
“从小到大,什么不懂的都问你,你都会答。到了外头,哪里该留心、哪里有门道,你都提点在前。从江南到江北,每一处你都陪在旁边。”清涟越说越羞,带了点撒娇的意味,“我的先生也好、同窗也好、引路人也好……说到底都是你。”
“我只是问你在学府上课感受如何,”疏影伸手替她拢了拢被江风吹散的鬓发,轻笑道,“怎么又绕到这上头来了。”
“这也是我的感受啊。”清涟理直气壮,脸却更红了,索性一头扎进疏影怀里,把脸埋着不抬起来了。
疏影忍不住笑出声来,柔和得不像话,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知道了。”她道,“我都记着。”
船要开了。
二人收拾东西起身,沿石阶下到水边,登上渡船。
清涟坐在船头,翻开先祖的本子,借着日光看了几页,又合上,靠在疏影肩头看江。疏影替她打着伞,另一只手搭在船舷上。
日头偏西时,金陵城的轮廓从江雾中渐渐浮出来。
城墙连绵如卧龙,依山傍水,气象宏阔。渡船靠了岸,二人踏上石阶,随人流穿过高大的城门洞。
满城秋光。
街衢纵横,人声如潮,金陵的繁华扑面而至。
清涟看着眼前车水马龙、屋宇鳞次的长街,深吸了一口气。
“最后一处,到了。”
“走罢。”
第67章 元衡启脉
金陵的繁华,入城时只见了个开头。
二人沿长街缓步而行,日间未曾看清的细处,在灯火下愈发分明。
这里处处富庶,却不喧嚣散漫。
店铺招牌高低有度,行人来去皆循街巷,马车入市须卸去半数仪仗,连沿街摆摊的货郎也把摊子收拾得一尘不乱。城中人似乎都知道规矩,举手投足间收着分寸。
城中诸族杂处,各有各的生计。
有人来此求学,有人入城供职,也有人背着行囊,在各家铺子间寻一份安稳营生。
修士与妖族同街而行,彼此熟稔得很,讨价还价时也会红脸,买卖落定了,便又笑着道一声有劳。
这样热闹的城,确有一种别处少见的妥帖。
她们继续往前。越靠近城心,街上的灵气便越是充沛。
清涟起初只觉渐渐舒展,走过几条街后,那股舒展之意却慢慢转作沉重,仿佛身周的灵气厚得化不开,连呼吸都要多费一分力气。
她步子稍缓,侧头看向疏影。
疏影也停了下来。
“你也觉出来了?”清涟问。
“嗯。此处灵气极盛,偏又走得迟缓。”疏影看着街心那座高高的石阙,“好似有一层旧气压在城下。”
清涟把手按在胸口,静静辨了一会儿。
周遭灵息充沛,然而深处仿佛另有一股沉滞之气,年深日久,层层积压,连城中的灵脉都被它牵住了几分。
“会不会是百年来的古浊滞气,积在地脉深处,散不出去?”她低声道,“再加上国都镇脉大阵收束灵息,才叫这里处处都厚重得透不过气。”
“有这个可能。”疏影道,“镇脉大阵若要护住总枢,必然要收束各州气机。长年运转,灵力聚在此处,若有旧浊未能及时疏解,便容易沉下来。”
清涟望向石阙之后隐约可见的重重宫墙。夜色里,那些飞檐轮廓沉稳如山,灯火映在墙上,也显出几分静穆。
“繁华是繁华。”她轻声道,“可城心像压着什么……”
“总枢所在之地,自然与别处不同。”疏影道,“等到了近处,或许便知道缘由。”
金陵人多事杂,想要摸清中枢的情形,最好先寻一处往来修士众多、消息流通的地方落脚。
两人沿着内城主街又走了一段,终于在一座临河的深宅前停下。
“照水栖云。”清涟刚念完门楣上的名字,两侧石灯内便燃起了浅金色的灵火。
门房见她们走近,立刻迎上前来。
“二位贵客,可是来住店?”
清涟点头:“还有上房么?”
“自然有。”门房躬身引路,“二位请进。”
跨入门内,便是一座宽阔庭院。院中植着数株百年玉兰,枝叶间挂了细小的灵灯。
一方清池映着廊檐,水面浮着几片莲叶,叶脉下隐约有灵力流动。正堂内铺陈雅致,香炉里燃着清淡淡松烟香,墙边的待客席分列有序,几名客人正低声交谈。
这间客栈与她们先前落脚过的地方截然不同。
廊下有侍者往来,见客人起身,便及时奉上茶水。衣物行囊自有人接手妥善安置,若需沐浴、用膳,也有专人引领。
房间里设有净衣阵与隔音符,连窗边的茶具都以温玉制成,碰在一处,声息清雅。
客栈里的人也个个不简单。
清涟与疏影刚一入堂,几道不着痕迹的打量便落了过来。
没有谁失礼,也无人上前攀谈。可这满堂气息交错,静中藏锋,叫人一入门便知此地卧虎藏龙。
“二位远道而来,想必一路劳顿。”掌柜从内堂迎了出来。
抬眼望去,只见一位妖族女子,身量高挑,眉眼明艳,发梢间有一线赤金流光缓缓游动,宛如火焰伏在长发之中,明灭不定。每走一步,那点火色便随之微微流转。
她含笑道:“我姓祝,是此间掌柜。上房已替二位备好,可要先用些热茶?”
清涟道:“有劳祝掌柜。”
祝掌柜的目光在二人面上略一停留,神情却并无惊异,仿佛早已见惯了这样的来路。
只是看清涟时,视线多停了一息:“这位是抚灵者吧?”
清涟微微一顿,刚要开口,祝掌柜已笑意未变地道:“不必惊讶。这间店开了数百年,往来金陵的修士、大族妖类多,历代抚灵者也曾在此停歇。姑娘身上的灵韵,我认得。”
清涟问:“历代抚灵者,都曾来过照水栖云?”
“许多都来过。”祝掌柜转身,引她们往内廊走,“自古皆是如此。抚灵者巡过江澜十二州,理顺各处支脉病灶,最后才会到金陵。”
“总枢在此,十二州的支脉气机都与它相连。若前头的脉络尚有错乱,贸然触动中枢,反倒容易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一步,向来不能颠倒。”
“原来如此。”清涟道,“先前只知金陵在最后,却不晓得其中还有这层缘故。”
“总枢牵系全域,自然要等诸州各归其位。”祝掌柜停在廊边,侧身示意侍者取来房牌。
她没有再多问,只把两枚玉牌交给侍者:“带二位去东院上房。晚食按两位的口味送到房中。沐浴时需用温水,也一并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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