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涟收笔,静静看着它们。
一千年。
整整齐齐的名字,从墙的尽头延伸至此。
她知道她与疏影的前路还很长,长到此刻无法猜度,也不该匆忙写下结尾。
可站在这面墙前,仍像是看见一段漫长的岁月终于有了落笔之处。
她们与过去的一千年相逢,又恰好把这一千年安稳地收在身后。
“恭喜二位。”令仪道,“从今日起,名录之上便有你们了。”
清涟回过神,向她道谢。
静堂一侧另设着一排木架,架上收着抚灵者留下的旧物。有几卷手记,有补过数次的行囊,也有几件看起来寻常的衣饰与小物。它们各自用灵封护着,旁边附有简短的题记。
清涟在木架前停下,见其中有一册纸页泛黄的笔记。封面没有题名,只在右下角留着浅浅的水痕。
“这些遗物一直收在这里么?”她问。
“是。”令仪道,“每代抚灵者留下的笔记、器物,只要能辨明来历,便会收入静堂。旁人不便随意翻阅,若有后来者到来,再由她们亲自决定哪些该留,哪些该带走。”
令仪说着,伸手取下那册笔记。她指腹轻轻抚过封面,神情比先前多了分悠远。
“我在灵候司当差数百年,奉命守着这些灵脉旧档,也见过不少抚灵者。”她道,“京口的安仁,我也曾与她相识。她离开前,曾说往后若有合适的人走到这里,便把留下的笔记交给她们……”
“我想,大约就是你们。”她将笔记交给清涟。
清涟双手接过:“多谢令仪大人。”
“无需谢我。”令仪道,“这是她们留给后来者的路。”
她们在静堂中又停留片刻,细看了几件旧物。日头渐渐西斜,庭中古柏的影子落到石阶边。
令仪将她们送出静堂,沿原路走回殿前。
“今日之后,灵候司还会留档观候。”令仪道,“若日后十三州灵脉有异动,司中会循阵回报。二位此番已尽了应尽之事,不必再为总枢操心。”
清涟向她行礼:“多谢大人照拂。”
令仪还礼:“一路劳顿,也该回去歇息了。”
她们走至殿外阵台旁。令仪取出阵盘,放在阵心,灵纹随即次第亮起。
“照水栖云门前的传送阵已候着。”令仪道,“二位回去后,好生休息。”
二人郑重还了一礼。
阵光漫过石地,山色与殿宇化作一片流动的清影。待光芒散去,她们已经回到照水栖云门前的小阵台上。
天色将晚未晚,临河的水面映着一带橙金。街上仍有行人,晚归的车马从长街缓缓经过,远处食肆亮起灯火,隐约飘来热汤与炊烟的香气。
祝掌柜就在客栈门内等候。
“二位回来了。”她笑道,“一路顺遂么?”
清涟道:“总枢已通,诸州灵脉也都归序了。”
祝掌柜眉间的笑意稍深,发梢赤金光流微微一晃:“如此甚好。今日的晚膳,我替二位备下了。先进去吧,菜趁热吃。”
清涟忙道:“有劳掌柜,只是这顿饭我们自己付便是。”
“你们尽管坐下。”祝掌柜摆摆手,“每百年便有抚灵者走到金陵,把最后一步做完。我这店里便照旧备一席,算是替她们庆贺。今日轮到你们,自然也一样。”
她带着二人穿过廊院,领进临水的雅间。
桌上已经摆满了菜肴,油烫鸭、酱鸭、盐水鸭、鸭羹,另有几碟时令小菜与一壶温好的花酿。
清涟看着满桌菜,忍不住道:“难怪掌柜说金陵别的特色不多,鸭子倒是样样齐全。”
祝掌柜笑道:“金陵的鸭子最知时节,也最肯入味。既是庆贺,少不得要做得丰盛些。”
菜肴已经放了一阵,祝掌柜抬起一根手指,指尖浮出一团明亮温驯的火焰。她隔空轻轻一引,火光便绕着几只瓷盘转过一圈。热气重新升起,酱香与葱香一同漫开,窗边的灯也被映得更暖。
清涟望着眼前的饭菜,想起这一路与疏影吃过的每一顿饭。
她们走过山川,穿过州府,吃过许多不同的滋味。每一餐都落在旅途中的某个时辰,陪她们走过一段路。
这是她们在这一程里吃的最后一顿饭么?
清涟心里生出这个念头,她没有说出口,筷子停在半空。
疏影看着她,轻笑道:“你若不急着回姑苏,在金陵多住几日便是。”
清涟抬起头。
疏影继续道:“灵脉既已理顺,往后便不必日日赶路。你想去城中走走也好,我都依你。”
清涟怔了片刻,心头那点不舍也化开了。
是啊,前路仍长,却已经不必匆匆赶去哪里。
十三州的灵脉一一归位,她们也终于可以停下脚步,看一看金陵的灯火,听一听夜里的河声。
而再往后的日子,也仍有许多顿饭、许多清晨与黄昏,与疏影一同度过。
她望着疏影,慢慢笑了:“好啊,那便多留几日。”
桌上热气氤氲,疏影替她布了一筷子菜。
清涟低头尝了一口。
往后余生,便是她新的课业了。与眼前人携手共度,一日也不虚掷。
夜深后。
屋里的大床宽阔柔软,绣被被两人揉得微乱,清涟伏在疏影身上,发丝散落肩头,衣襟也松了些,露出一线莹白的香肩。
她懒懒枕着疏影,指尖在她胸前轻轻画着圈。
疏影抬手替她拢了拢发,问道:“累了?”
“昨夜心里压着事,早早便睡了。”清涟抬起脸来,唇边带笑,“今日总算将总枢之事料理妥当,自然该补回来。”
疏影轻笑一声:“如此说来,倒是我占了你的便宜。”
“你还说。”清涟伸手去捂她的唇,耳根却先红了,“明明是你先招惹我的。”
疏影握住她的手,放到唇边轻轻一吻:“是我甘愿。”
清涟靠在她肩头,忽然道:“过几日便是七夕了。”
“嗯。”
“过完七夕再回姑苏吧。”清涟道,“先传信给爹娘,告诉他们我们快要回去了,也免得他们日日挂念。”
疏影应道:“好。那婚礼呢,打算何时办?”
清涟怔了怔,随即抬手捶了她一下:“你怎么还记得这件事?”
“我那时不过随口一提。”她想起那夜情形,脸上热意更深,“我还当你是故意拿话逗我,谁知你竟记得这样牢。”
“你提过的事,我都记得。”
这一句话落下,清涟心中像被春水轻轻漾过。她忽然来了兴致,索性撑着床榻坐起,跨坐在疏影身上,衣袖滑落。
疏影替她按住衣襟,眉稍微抬,顺势握住清涟的腰。
清涟俯身看她,故意道:“既然你问了,那便回姑苏就办。”
窗外河声缓缓流过金陵的夜。
余生尚长,不必一夜说尽。
第70章 秦淮衔愿
七夕夜,秦淮河上灯火如星。
白日里,清涟与疏影已经逛过乞巧市。街巷两旁悬着彩绸,摊前摆满绣样、香囊与新裁的衣料,姑娘们挽着手穿行其间,笑声随晚风一路飘远。
清涟挑了几缕颜色清雅的丝线,又在一处卖巧果的摊前停了许久,最后买下几枚做成花枝模样的点心。疏影替她提着东西,陪她沿街慢慢走,任人潮将两人的衣袖偶尔带到一处。
日影沉下去时,她们又到了河边放灯。
河灯顺水而行,灯盏里一点烛火映着两岸楼台,浮光碎作千重。清涟蹲在河畔,看着她亲手放下的灯渐渐远去。疏影站在她身旁,替她拢住被夜风吹乱的鬓发。
那一刻,河声温柔,灯影也温柔,仿佛白日里走过的繁华与热闹,都沉淀成了水面上一场安静的梦。
她们沿河往前走时,桥边彩棚下忽然传来一阵喝彩。
棚子檐角挂着彩绸与灯笼,里头设了香案,案上摆着一束束彩缕和细针。几位本地妇人坐在案旁,正招呼报名的姑娘入棚。
她们瞧着都是常做针线的人,手指纤巧,言谈爽利,显然是这场穿乞巧针的比赛的主事者。
棚外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行人,旁边几家摊子也趁势支了起来,卖彩缕、七孔针和刚出炉的巧果,生意正好。
“姑娘要不要试试?”一个妇人笑着问清涟,“今夜就这一场,穿得最快的,能得一匣上好的丝线。”
清涟在棚前停了下来。
她向来喜欢针线。
在闻心斋时,她常常对着绣架一坐便是大半日,挑线、落针,绣出一片叶子,又细细看上许久。
后来去了江北,灵脉之事接踵而至,她一路奔走,手里的针线便搁了下来。此刻见那案上彩缕与银针,久违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清涟其实不爱在人堆里凑热闹,可这会儿心里偏偏有些痒,脚步也不愿再走了。
疏影牵起她的手,问道:“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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