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整,准时送达的晚餐摆满了矮桌。
全套精致的怀石料理次第陈列,八寸、向付、碗物、烧物一应俱全,每一道菜品都盛放在细腻的漆器食器中,摆盘精巧雅致,如同一件件立体的庭院小品,赏心悦目。
服务生有条不紊地将菜品一一摆好,最后轻置下一只温润的清酒壶与两只小巧的酒杯。
瞥见酒壶的瞬间,季眠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说道:“我不喝酒。”
服务生微微欠身,温和有礼地解释道:“姑娘放心,这是无酒精的柚子酿,只是一种风味饮品。”
说罢,服务生倾壶斟出半杯澄澈的液体,清浅的柚香漫开。随后,她轻步退至门外,悄声拉上原木障子门。
屋内暖光柔和,隔绝了山间暮色。
季眠端起小杯轻嗅,确认没有半分酒气,才鼓起勇气抿了一口。
清甜的柚味回甘,温润又清爽。
季眠独自端坐于矮桌前,抬眼便能望见庭院里的私汤温泉。
温热的水汽从汤面袅袅升腾,白雾缠绕着院内初红的枫叶,乘着晚风飘散,朦胧了整片庭院的夜色。
季眠收回目光,拿起木筷尝了一口八寸中的胡麻豆腐。
口感绵密软糯,醇香清雅的芝麻香中和了心里悄然滋生的梦幻与缥缈。
正要伸筷夹第二块,门外忽然传来几声叩响。
“是我。”端木绯的声音响起,随即拉开障子门走了进来。
女人已换下日间的衣衫,身着藏蓝色素雅浴衣,浅灰色细带束住腰身,乌黑长发绾在颈侧,余下几缕碎发垂在肩上。
她手中端着一碟精致甜品,是两份抹茶布丁,表层是透亮的蜜色焦糖,看起来就诱人。
端木绯在季眠对面落座,将一份布丁推到她面前,又把矮桌往窗边挪了挪。
“这家酒店的抹茶布丁是招牌,主厨曾在京都深耕二十年。”
端木绯拿起白瓷小勺,往焦糖表层一叩,焦糖裂开。
季眠看着自己面前的布丁,焦糖面光洁如镜,边缘围了圈烤焙气泡。
于是她也学着端木绯的样子,拿起小勺轻敲一下。
焦糖纹丝不动。
稍用力再敲,坚硬的糖壳终于裂开,露出底下软嫩的抹茶布丁。
季眠挖起一勺布丁送入口中,清香的抹茶、微苦的焦糖……口感层次恰到好处,甜而不腻,余味悠长。
味蕾被高级美食治愈,季眠下意识眯起眼,眉眼弯起,带着一点不自知的满足,又接连挖了几勺品尝。
“今天看了这么多,有什么想说的吗?”端木绯突然问。
闻言,季眠放下小勺,在心里回想这一整天。
从清晨私人美术馆里流转四季的织锦与瓷叶,到定制工坊里老师傅行云流水的手工推版,再到此刻枫林深山的温泉庭院、入口恰到好处的抹茶布丁。
所有这些高级又精致的事物,都远远跳出了她熟悉的生活轨迹。
她的日常向来简单又重复:出租屋冰箱里常备的半盒冷牛奶、早高峰地铁里被人群挤得贴紧车门的窒息感、工位上那台时常卡顿闪烁的旧显示器。
平淡、琐碎,属于普通生活的局促。
“我觉得……”季眠盯着自己碗里被敲碎的布丁。
焦糖碎片浮在嫩绿的布丁上,让她回想起白天见过的、被金缮修补过的陶瓷残叶。
“这些地方,如果没有姐姐,我可能要很久很久以后才能接触到,甚至一辈子都不会来。”
季眠的声音轻软,有茫然有动容,“私人美术馆、高定工坊、山间温泉别院……以前它们对我来说,从来都不是真实的风景,只是课本里的配图、作品集里的案例,是遥远又不太真实的概念。”
她顿了顿,认真斟酌着心底的感受,道出心声:“亲眼见过之后,感觉完全不一样,比书上写的更……”
话到嘴边,季眠忽然卡了壳,找不到贴切的字眼。
“更什么?”端木绯轻声追问。
“更实在,也更近,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样子。”
屋外夜风拂过枝桠,泛红的枫叶慢悠悠摇晃起伏,温泉升腾的白雾被晚风打散,没过片刻,又重新聚拢在庭院的林木之间,整座院落浸泡在一片幽恬的雾气之中。
端木绯用拇指拭去季眠嘴边沾的焦糖碎末。收回手,她又将带着甜味的指腹抵在自己唇边,轻轻抿过。
“你的线条藏着独有的力量,配色的感知是与生俱来的天赋,你的双手本就配得上一切美好。不用隔着距离羡慕任何事物,目光所及之处,依靠你自己的能力,伸手便可抵达。”
第28章 吐泡
季眠站在酒店客房的落地窗前,手里是件浅樱色的浴衣。
窗外是北山深处的枫林,庭院中央嵌着一方私汤,石池边缘长年被水汽浸磨得光滑温润。温泉顺着竹渠潺潺淌入,白雾漫开,将红叶的轮廓晕得朦胧。
先是看了看手里的浴衣,又望向窗外那池蒸腾着白雾的温泉。
季眠的大脑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从飞速运转到彻底死机。
泡温泉、私汤、两个人、她和她、不穿衣服。
这几个词如同几颗被随机排列的弹珠,在季眠脑子里噼里啪啦地撞来撞去。
她在学校也不是没泡过温泉——
院系自费组织的艺术采风出游,全班女生凑钱包下了温泉馆整片女式裸汤大浴场。
几十号人挤在一个池子里,水面上漂着各色毛巾,朝夕相处的同伴之间,没人会觉得尴尬,肉.体在人群里只余下最为朴素的烟火气。
但那是几十个人,今晚只有她们两个。
而且端木绯不是同学。
和这女人一起泡温泉……与和全班女生一起泡大浴场,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季眠将浴衣搂在胸口,局促地在屋内来回踱步,一连绕了三圈。
第一圈,她拼命劝慰自己不过是寻常体验。
高端酒店的私汤本来就要裸泡,这是温泉文化,是放松身心的健康活动,别用奇怪的眼光去看待。
第二圈,她试图给自己制定详细的泡温泉行为准则:
下水后眼睛只盯着枫叶看,绝不看不该看的地方;保持安全距离,至少隔一个手臂的长度;如果心跳太快就深呼吸,如果脸太红就说是被热气蒸的。
第三圈,她忽然想起上次在端木绯家过夜,第二天早上醒来……
也就是说,端木绯早就看过了。
蹲下后,季眠把脸埋进浴衣里,吐出几声含糊的咕哝。
既然那次都已经看过了,现在再纠结好像也没什么意义。
起码这一回,自己还能裹着浴衣走到汤池边再脱。
和上次相比,这已经是巨大的进步了。
季眠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换上浴衣。
庭院里,私汤池正升腾着白色蒸汽。
石砌的池沿边铺着几块不规则的青石板,缝隙里长出细小的苔藓。
几片枫叶落在水面,在蒸汽里打旋儿。
池边石台上摆着一壶柚子酿和两只杯子,旁边的小铜炉里白檀香正袅袅燃起。
一切都和她想象中一样——除了池子里的那个人。
藏蓝色的浴衣叠好放在石台边,端木绯已经泡在水里了。
女人靠在石壁边,双目轻阖,唇角微扬,搭在池沿的两条手臂放松舒展。
温热水汽烘得手背泛出浅粉,轻薄皮肤底下,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
水面刚好漫过她的锁骨,雾气模糊了水面以下的轮廓,唯有流畅的肩颈线条展露在外。
氤氲水汽弱化了她平日的清冷,添了几分温润。
长发挽成发髻,几缕湿润发丝贴在两颊,水珠沿脖颈优美的曲线坠落,消融在池水之内。
季眠站在池边,脑子里那些“只看枫叶”和“保持安全距离”的规则忽然间全都抛之脑后。
偏偏这时,女人又抬起手,食指朝着她的方向轻轻一勾。
“下来,水温刚好,不烫。”
季眠解开浴衣,叠好放在石台上。
深吸一口气,她站起来,转身走向池边。
踩进池边第一级石阶,脚趾碰到温泉水——确实不烫,温度刚好比体温略高,暖而不灼。
季眠继续往下走,水从脚踝漫到小腿,再漫上腰际。
她快速往下蹲,让水面往没过自己的身子,只露出脖子和头,然后靠在端木绯对面的池壁上。
一池温水隔开两人,两片泛红枫叶飘在水面,正巧贴季眠胸前的位置,慢悠悠地来回打转。
季眠盯着那两片枫叶,盯得非常认真,仿佛在研究枫叶叶脉的分布规律。
可视线的余光,总会不受控制飘向对面女人搁在池沿的手臂。
水珠顺着腕骨一路淌至指端,一滴接着一滴,砸在青石板上,漾开水渍……
季眠把视线从枫叶上移开,假装对池边的苔藓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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