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摆着一只玻璃杯。
那日清晨刚到公司,前台便唤住她,递来一份同城快递。
寄件地址标注北山玻璃工坊,拆开纸箱,灰樱色玻璃杯被泡沫纸严密包裹,里面夹着一张手写卡片:
退火工序完成,成品完好,初次吹制便能达到这般效果,很有天赋。
季眠走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拿起杯子,对着窗外路灯的光转了一圈。
杯口的弧线还是一样的弧线,灰樱色在暗光里不发光,也不变色,就是只安静的玻璃杯。
手机屏幕亮起,是沈栖月发来的消息。
【moon:今天晚餐那家餐厅的烤南瓜沙拉其实还不错,就是酱汁太甜了,下次我们自己再去一次】
【moon:你那条丝巾回去记得挂在衣架上通风,矿物颜料刚出厂的时候会有一点矿石味,散两天就好】
【moon:明天周六,安心睡到自然醒,别胡思乱想】
……
季眠躺在一室昏暗中,盯着天花板上那条裂缝。
她已经盯了那裂缝好几个月,但今晚第一次觉得它像一个无解的问号。
季眠反复闭眼、睁眼,发现某些念头根本挥不掉。
姐姐,你出差的事是假的吗?那个女生是谁?你今天对着那个陌生男人露出的笑,和对我的笑是一样的吗?
你带我去的那些地方——美术馆、吹玻璃工坊、温泉酒店、临水阁——这些也带别人去过吗?
你今天在那家餐厅,有没有想过我会不会也刚好在那里?
季眠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
被褥上已经没有雪松味了,只剩下她自己洗衣液的淡香。
她突然很想念那个味道,又气自己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还会想念。
季眠知道自己应该相信端木绯。
端木绯替她做的每一个决定,她从未说过不好;端木绯对外说的每一句话,她也从未觉得不对。
但季眠不知道端木绯的出差延后是假的,不知道她身边还有别的女生,也不知道她在别人面前的笑,是不是和对自己的一样。
端木绯从来不解释,从来不告诉她自己在做什么、在想什么、对她到底是什么。
每每季眠想要追问,端木绯总会用更为温和的方式,不动声色地将问题挡开。
或是擦过嘴角的拇指,或是一句轻飘飘的“不用想太多”,或是桂花糖、抹茶布丁、鲜美的虾饺汤汁……
可是姐姐,我今天没有吃桂花糖。
今晚我只是坐在角落里,眼睁睁看着你对别人笑,最后把一整盘的牛肉嚼成了纸。
姐姐,在你心里,我和那些人,到底是一样的,还是不一样的……
第37章 替饮
推开餐厅玻璃门,夜风卷着行道树的枯叶擦过脚边。
端木绯在门口顿住脚步,等待时伊伊跟上来。
刚才在餐厅里,她完整演示了一套标准基础社交诱捕流程:
从筛选适配目标、调整肢体坐姿,到细微神态管控、浅层情绪频谱试探,每一环都拆解得条理分明。
那个穿灰色上衣的男性目标,其能量波动轨迹完全符合教科书式的“萌生兴趣-滋生好感-浅层愉悦”三级跳。
从拘谨防备到全然放松、主动俯身靠近,全程不过十分钟。
这本是入门级基础实操,任何完成初次蜕变、正式在册的成年魅魔,都该在蜕化后的首个季度熟练掌握。
深灰色风衣下摆被晚风掀起一角,端木绯抬手整理好被风吹乱的碎发,侧头看向小跑追来的时伊伊。
“刚才那轮演示,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绯姐你也太厉害了,全程还不到十分钟,你起身道别时他那副模样,我看他怕是连往后的规划都在脑子里幻想完了。”
时伊伊身后的尾巴兴奋不住来回甩动,分叉的两片尾巴尖随风打转,像两枚不停翻飞的小风叶。
“学到什么了?”
“我总结出三点!”
“第一,锁定目标后不能贸然上前,先落在对方视线范围里找一处视觉锚点,酒水单、手机屏幕或是桌间干花都可以,借若无其事的注视顺势吸引对方注意力。
第二,开场切忌提问,改用陈述句搭话。问句极易勾起对方防备心,陈述句会潜移默化让对方默认你本就该坐在他对面。
第三,引导情绪的核心不在于话语内容,而是营造出对方是独一无二的特殊人选的错觉。绯姐你转动酒杯的小动作,就是在放大这份专属感。”
端木绯不由地瞥了她一眼。
复述得确实不错,条理清晰,重点准确。
但这孩子的历史记录实在太差了。
连续三个季度挂红灯,上个季度就只吸收了一个外卖骑手的好评。
端木绯严重怀疑,她的理论满分和实操零分之间存在某种因果关系。
无论如何,今晚必须让时伊伊亲自上手试一次。
时伊伊需要迈出这一步。
而她也需要确认,这孩子的问题究竟是技术性的,还是心理性的。
如果时伊伊再这样混下去,下个季度规训场一旦腾出空位,朔绝对会把她送进去。
以这孩子现在的状态,进去后大概率会被强化训练折腾到蜕角。
“既然看清楚了,接下来换你实操。从筛选目标到建立浅层情绪共鸣,全程独自完成。我就在一边旁观,不会插手,除非你捅出需要我收拾的娄子。”
端木绯转身走向停车场,走出去几步又顿住脚步,回头望向身后的时伊伊。
“街角那家咖啡厅,给你三十分钟,目标自选。”
咖啡厅坐落路口转角,标准化连锁门店,店内挂暖色吊灯,摆的原木桌椅,背景循环播放着音量恰到好处的爵士钢琴曲。
店里人不多,靠窗位置坐了一名戴粗框眼镜的男生,面前摆一杯美式,合上的笔记本电脑放在桌边,正低头翻看一本纸质书。
端木绯选了隔数张桌子的僻静位置坐下,点了两杯红茶。
她端起红茶抿了一口,视线落在正朝着窗边男生走去的时伊伊身上。
时伊伊扯下卫衣帽子,捋顺额前凌乱碎发,深吸一口气走到桌前,脸上扬起制式乖巧的浅笑。
礼貌又认真,任谁都看不出,这是个连续三季KPI垫底的差生。
“您好,打扰一下,我在做一份阅读习惯相关的调研,方便占用您几分钟时间吗?”
戴黑框眼镜的男生将目光从书上移开,打量她,迟疑片刻便合上书籍,点头应允。
时伊伊拉开对面椅子坐下,从卫衣口袋摸出手机,点开备忘录界面。
端木绯隔了几张卡座旁观,端着红茶浅啜。
开场还可以。
自然、礼貌,有明确的情境设定。
目标已经合上书、放下手机,这些都是初步共鸣建立的信号。
接下来应该进入个人化话题,从阅读偏好切入,找到情绪波动的切入点。
时伊伊也确实这么做了。
她问了对方在读什么书,为什么选这本书,平时喜欢什么类型的读物。
男孩的回答越来越自如,从推理小说聊到科幻,又从科幻聊到大学时参加过的读书会,甚至主动提起自己近期正在撰写的书评。
整场交谈看上去顺畅无虞,直到时伊伊抛出下一个问题:
“你独自看书的时候,会不会经常感到孤独?”
端木绯:……
这个问题本身不是不行。
适度勾起孤独情绪本就是社交诱捕里拉近距离的常用手段,但使用有前提:必须捕捉到目标流露的情感缺口。
而这个男生刚才聊读书会时语气是积极的、分享式的,没有流露出任何孤独或焦虑的倾向。
时伊伊选错了切入时机。
男生脸上浮起茫然,推了推镜框,犹豫几秒才开口回应:“倒不会……对我而言,看书本身就是一种陪伴。”
端木绯已经在心里替时伊伊写出了正确答案。
正确的做法是:顺着对方的回答往下延伸,聊聊书籍作为陪伴的正面体验,巩固已经建立的舒适感,而不是继续在“孤独”这个已经被婉拒的方向上硬推。
可时伊伊完全没能捕捉到男生给出的信号,她抿了抿唇,依旧照着自己提前想好的台词往下说:
“那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最喜欢的那本书里的人物突然消失了,你会怎么办?”
“这个假设未免太离奇了,现实里不会发生。你是文学相关专业,还是学心理学的?”
“不是……我就是随便聊聊。那换个问题,你有没有特别想念的人?许久未见,却始终放在心上的那种。”
男生端起美式,把笔记本电脑往自己这边挪近了些。
意思很明确:肢体下意识后撤,主动划分私人空间。
对方已经生出结束这场对话的念头,但时伊伊还在一股脑往前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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