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到第三组材料时,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是一份银行流水附页,作为对方公司资金往来的佐证提交的。流水上有几个私人账户的转账记录,备注栏写着“消费贷还款”。其中一个账户名和身份证复印件,照片里的人她认得:和苏闻聿在咖啡厅相亲的那位,周正谦。
许砚辞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照片上的周正谦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齐,嘴角带着温和得体的笑,和那天在咖啡厅玻璃窗后面站着的人一模一样。她又翻回卷宗封面确认了一下案件信息。这家小额贷款公司是被告的关联方,周正谦是这批借贷人名单里的一个。这个关联关系本身并不必然指向什么问题——小额贷款公司的借贷人名单里出现一个发改委的年轻干部,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对方律师在提交证据时没有做充分的脱敏处理。
但她没有翻过去。
她把那页银行流水抽出来,放在卷宗最上面,又翻回前面的案件信息,重新看了一遍被告和关联方的公司架构。这家小额贷款公司的股东名单里有一家投资公司,投资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的名字她没见过,但注册地址在城东,离周正谦单位不远。许砚辞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串了一下,暂时没有结论,但那条线没有断。
她又往后翻了几页,在一份催收记录汇总表上找到了更详细的信息——周正谦名下有三笔小额贷,最早的一笔是去年年中借的,此后反复展期,最近一笔已经逾期超过六十天。催收记录栏里附着一段通话摘要,大意是借款人承诺“下个月还”,但连续三个月都没有履约。
许砚辞继续往后翻,在催收记录的最后一页看到了一份借款人资产调查附表。表上列着借款人名下的车辆、房产和银行账户余额,周正谦那一栏里,车辆栏填的是“一台家用车奥迪Q5L,已抵押”,房产栏填的是“与父母同住,无独立产权”,银行账户余额栏填的是“不足五千元”。
最后还有一行备注,是催收员写的:借款人另有直播平台消费记录,近半年累计打赏金额较大,疑似导致资金链断裂的主要原因。
许砚辞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她没有立刻告诉苏闻聿。一来不确定苏闻聿和周正谦之间现在是什么状态,二来她也不方便过问苏闻聿的私事。但她把“周正谦”这三个字记住了,连带着那家小额贷款公司的名字和律师的联系方式。这些东西她暂时用不上,但她有一种直觉——往后可能会用上。
她合上卷宗,端着杯子在会议室里坐了一会儿。周屹还在对面翻材料,偶尔皱一下眉,拿笔在页边写几个字。窗外梧桐叶一片一片地落,风把它们吹到街边,堆成薄薄一层。许砚辞把周正谦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三笔小额贷,反复展期,已经逾期。直播平台的打赏记录,资产调查表上“与父母同住,无独立产权”,银行账户余额不足五千。这些数字拼在一起,勾勒出的是一个表面光鲜,内里亏空的人。而这个人正在追求苏闻聿。
她没有想好该怎么处理这件事。直接把消息递给苏闻聿?像是在干涉她的私事;不说,又觉得这个人身上有太多不确定的东西。她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自己以什么立场去说。她决定先放一放,等合适的时机再说。
“发什么呆?”周屹从卷宗里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没什么,看到一个案子里有个人,觉得眼熟。”许砚辞把卷宗合上,推到一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周屹没追问,低头继续翻自己的材料。
许砚辞把那份卷宗用手机拍了照,存进了一个加密的相册里。她没想好要不要用,只是觉得该留着。
第33章 流向
资金去向的反馈是在周四下午到的。
张思远把银行协查的结果放在苏闻聿桌面上。永固建材法人刘永固个人卡,近三年提现六百余万,一百三十多笔。恒达材料法人张恒个人卡,同期提现两百余万,四十多笔。两条线加起来,八百余万。提现之后,现金分散存入江凯名下的另一个个人账户。
苏闻聿把两张流水单并排放在桌面上。永固那栏密密麻麻,是主力通道;恒达那栏稀疏一些,是补充。两栏时间线交错重合,每次凯盛对公账户付完材料款,隔几天就有一笔提现,金额对得上。
她沿着时间线往下划,在某一行停住了。同一天,一笔给永固,一笔给恒达。两笔加起来,刚好卡在招标限额以下。往后翻,又一组。再翻,还有。
“每一批采购都拆成两份。”她抬起头,“永固和恒达各拿一份,金额卡在限额下面。拆完之后,招标程序就省了。两家供应商背后是一家人,绕开招标,直接指定关联供应商。”
她翻回提现记录,手指点着两栏数字。“永固是老公司,体量大,六百万混在正常材料款里看不出来。恒达规模小,走两百万已经顶格了。如果恒达也走大头,新公司大额流水反而扎眼。江凯把主通道放在永固,副通道放在恒达,两条线并行,互不交叉。只查恒达,只能追到两百万。必须把永固也并进来,整条链才完整。”
张思远点头:“拆合同和拆资金,用的是同一个逻辑。”
苏闻聿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把整条链画了出来。拆分采购规避招标→制造假变更签证→虚增合同量→按合同全额付款→供应商扣掉成本和税点→提现→现金存入江凯账户。
“整条链的核心就一句话。”她把笔放下,“采购拆成两份合同绕开招标,变更是假的,材料采购合同是虚增的,钱是以材料款名义从凯盛公户出去的。套的是财政拨给项目的材料款。”
她回到座位,把每个人拿的东西逐一理清。江凯拿大头,八百余万虚增材料款扣掉分给下面人的部分,剩下的归他。陈建业走江凯个人账户直接给现金,不走公司账。周瑞走瑞通公司账,名义是顾问费,三年几十万。刘永固和张恒各拿材料利润加通道费,永固走大头,恒达走小头。张蕾吃恒达的分红。刘芳拿瑞通的挂名工资。陈建业那辆车,登记在张恒名下,保养和保险走瑞通账,实际使用人是陈建业。
赵鑫翻着表:“账面链条完整了。但虚增供货量这个环节,还需要现场证据来坐实。合同签了一千米,实际供货七百米,差额三百米。这个差额不能只看合同和验收单,得去工地实地核查实际用量。”
苏闻聿看了一眼日历。今天是九月最后一周的周四。审计组是九月初进驻的,到现在已经将近一个月。下周就是十一假期,局里放假七天。
“现场核查放到十一假期之后。”她说,“三个项目——滨江安置房、城东道路、管网改造,一个一个走。重点核对管道用量、材料规格、施工记录和监理日志。现场实际用量和合同量的差额,就是最直接的证据。”
赵鑫在笔记本上记下:“假期之前把资料准备好,假期之后直接进场。”
苏闻聿合上笔记本,目光扫过全组。“账面这条线已经走完了。但账面上只能证明资金从凯盛公户流到了江凯个人账户,还需要现场核查来证明那三成虚增的供货量确实没有实际用于工程。账面加现场,证据链才算铁。十一之后,我们去滨江安置房项目。”
她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在顶端写了一个字:人。永固建材、恒达材料、瑞通工程咨询三家的资金和业务全部理清了,接下来要理的是人。谁在实际控制,谁在中间传递,谁在末端签字,这些人口供对上了,整条链就从纸面落到了实处。
苏闻聿说:“明天,约谈刘永固、张恒、刘芳。”
第34章 第一次约谈
约谈通知是提前一天发出去的。
苏闻聿让张思远拟了一份正式函件,以审计组名义发给永固建材、恒达材料、瑞通工程咨询三家单位,要求主要负责人次日到凯盛审计组临时办公区接受延伸核查问询。函件措辞标准克制,只写了“就相关项目材料供应及工程变更事项进行核实”,没提任何具体疑点。
三份函件,三家单位,同一天、同一时段、同一个地点。苏闻聿故意把刘永固、张恒、刘芳三个人安排在前后相邻的三个时间段,中间没有留隔断。如果三个人在走廊里碰上了,那正好,她想看看他们会是什么反应。
“为什么不分开约?”赵鑫在准备材料的时候问了一句。
“分开了,每个人都可以说不知道、不清楚、跟我没关系。”苏闻聿把三份约谈提纲摊开在桌面上,每份提纲的侧重点不同,但核心问题是一样的,“把三个人放在同一天,前后脚进同一间办公室,只要有一处说法对不上,链条就断了。”
赵鑫想了一下,点了个头,没再说什么。
约谈安排在了上午九点、十点半、十二点。
九点差五分,刘永固到了。
苏闻聿透过办公室的玻璃隔断看见他从走廊尽头走过来。五十多岁,偏矮偏胖,脸上肉很多,走路的时候下巴微微叠着,眯着眼,和气生财的长相。穿了一件深灰夹克,里面是件白色翻领T恤,脚下一双黑皮鞋,鞋面擦得干净但边上已经磨白了。整个人的气质介于包工头和乡镇企业家之间,乍看像个好说话的老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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