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茶与未尽雨_北庭雪【完结】(68)

  “时屿,你说,”我想了很久,还是轻声问她,“世上有那么多人想被她占有,她也明知道这些人中不包括我,为什么偏偏要选中我呢?”

  黑暗中,我感到时屿轻轻拍了拍我额顶的发。

  她没有生气,也没表现心疼,她只是平静温和地,隔着月光望着我。

  “角斗士为什么不去驯服绵羊?”她平缓地问道,“武松为什么打的不是猫呢?”

  我一时怔愣。

  时屿却闭上眼睛,轻柔地慢慢抚着我的长发:“不要纠结既定的过去,睡吧,阿缘。”

  身边不多久便响起平稳舒缓的呼吸声。

  我缓缓偏过头,望着床头柜上的蓝壳文件,在月光中安静地等待,或是注视着我。那时我曾以为它们总是会成为一张废纸的。

  而我没想到的是,仅仅是两天以后,我就狠狠地,打了我自己的脸。

  第73章 绯红

  问题就出在红宝石上。

  林墨是称职的中间人,在那天晚上我提出初步想法后,她第二天就向我提供了不同鸽血红目前的状态。

  “有一颗6克拉的,都能做吊坠了,”她在电话里告诉我,“我托人看了,品相顶级。如果情报没错,将会于五天后在Y国圣安利维亚秘密拍卖。”

  我侧眸看着屏幕上她同一时间发送给我的图片,说:“有途径?”

  “很难,但不是没有。”林墨坦诚道,“首先是钱,进入时要验资。其次,拍卖会有严格的会员管理,你不能以现在的身份加入——但我有一个方法,你先做好心理准备。”

  “你说?”我皱起眉。

  只听她以一种忠臣劝谏的语气说道:“我早年在欧洲做生意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大家族的女性,她是在这个拍卖会中的,但她本人对拍卖没什么兴趣。我就与她达成了一些互利协议,现在我可以,呃,借用她的名义。”

  我一听她这段春秋笔法就笑了:“冒名顶替?”

  “这么说总是好听些。”林墨无奈道。

  “不对,你还有别的事没说明……”我察觉到这人反应不对,停顿一瞬,就福至心灵,“大家族?”

  一瞬间,我仿佛看到她在电话后无声叹了口气:“什么都瞒不过你……她姓虞,不过只是旁系。到她这一支,与虞夜雪的血缘已经极其淡薄。”

  我搁下电话,长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向后仰去。

  世事真是诡异,上天明明知道我有多不想与虞夜雪扯上关系,却偏偏有一只无形的手,一定要把我往她身边推。

  视线里映着电脑屏幕上红宝石的折射率,我闭了闭眼睛,按动桌子上的按钮——这是与特助的单线电话。

  “雯雯。”我说,“替我订一张去Y国的机票。”

  *

  “终于等到你。”

  这是两天后,林墨亲自在Y国国际机场接到我。我看着她身边的保镖绕到我身后,帮我把行李箱放进商务车。

  “听我说,你要扮演的这位叫虞青境,二十九岁,未婚——这是仅有的信息——由于虞家的女性身份保护条例,没有人有她的详细资料。”

  坐上后座,林墨一边压低声音向我耳语,一边向我递出平板。上面标着寥寥几条个人资料。

  “之前几次我出场,都是以她的秘书的名义,所以这次我陪你去,是比较合理的。”我听出她在尽量安慰我,“这块红宝石,他们命名为‘绯红之心’,重达6.8克拉,但据我所知,拍卖会的那群老家伙对珠宝并不感兴趣。不出意外的话,多加个几百万就能拿下。”

  我“嗯”了一声,右划屏幕翻到“绯红之心”的详情介绍页:“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林墨想了想说:“没别的了。如果非要说的话,尽量别太引人注目,我们毕竟不是正牌货。”

  接下来的车程中,我低头在手机上给时屿和齐昀报了平安——这次来欧洲是以出差的名义,费了我一番功夫才说服他俩不跟着我。

  “林总。”半小时后,司机从前回过头来,“到了。”

  林墨微微颔首,同时从背包中拿出一个物件,抛到我怀里:“来,戴上。”

  我低头一看,是一副黑色蕾丝的科尔比诺面具,很像假面舞会的风格。

  “来这里的,没有人想暴露自己身份,你不戴,被人记住脸就麻烦了。”林墨看我没动,解释道。

  一个拍卖会而已,怎么搞得这么神秘……我心里默默吐槽着,还是戴上了面具。

  林墨这才开门下车,立于门外,屈起左边手肘——于是我知道,这就开始演了。

  我提起左边裙摆,右手轻扶她的手肘,轻盈迈下车。

  这是一座哥特式的灰黑色建筑,花纹繁复古雅,尖顶高耸朝天,压下一种窒息般的威严美感。攀花的黑铁栅栏旁立着黄铜小牌,雕刻着“圣安利维亚”的英文文样。我知道,这是一座代表当地宗教信仰的建筑。

  “林女士。”黄铜门旁,一位身穿西装的年轻男子垂首走来,恭敬地避免了与我的眼神对视,“请问冕下是?”

  “会前我已向你们发送了通知,问出这种问题是你的失职。”林墨连正眼都不看他,只淡淡道。

  年轻男人仍旧毕恭毕敬:“很抱歉,虞小姐从未亲自光临过本会,按照规定,必须呈上资金流水并进行身份验证。”

  林墨从公文包里甩给他一份墨绿色外壳的文件。

  这当然不会有任何问题,因为这确实是虞青境本人的流水。男人检查之后,双手将文件还给林墨:“我们还需要虞小姐摘下面具,做身份核验。”

  林墨隐秘地瞥了我一眼。

  我收到信号,把目光转向年轻男子。这一刻,我在心里细细回忆着所有虞家人给我的感觉。无论是虞夜雪,虞千棠,还是未曾谋面的虞辉山。

  冷艳,高耸,坚硬。她们是纯粹而冰冷的烟青色,又从不掩饰对芸芸众生的睥睨。

  “可以。”我以一种淡漠的姿态,将视线逼入他的眼睛里,“给我你的名字。事后,我需要向家主说明。”

  我清晰地看见他凝滞了一秒。

  虞家对女性继承人的保护天下皆知,也没有任何组织敢卡她们。我说这话,就是在让他赌,要么我是冒牌货,要么他就得罪了虞家——而纵使后者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谁又真有勇气让我摘下面具?

  我耐心地等着。而他也没让我失望,说了一句“很抱歉,我与负责人沟通一下”,在不远处对着讲机听了半天,期间不住点头。

  终于,他快步走回,对我七十五度躬身:“我向之前冒犯您的行为抱歉,虞小姐。拍卖即将开始,请这边走。”

  我与林墨相视一眼,缀于他身后。

  我们进入这座建筑的一个侧门,视线中首先是幽暗的走廊,尽头一间嵌入墙内、无法察觉的电梯。

  电梯门再次打开时,我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走廊尽头只有一扇没有标识的黑色木门,门框上方嵌着一枚针孔摄像头,红点幽幽地亮着。年轻男子退到一旁,微微躬身,示意我自己推门。

  门很重。推开的一瞬间,声浪和光线同时涌出来。

  拍卖厅比我想象的要小,大概只有四五十个座位,呈半圆形排列,全部面向正前方那座深色木质拍卖台。天花板上悬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光线却被调得很暗,只勉强照亮台面,台下的人大半隐没在阴影里,就像林墨说的那样,都戴着造型各异的面具。空气里混着雪茄、皮革和某种昂贵的木质香水味,冷气开得很足,吹得人后颈发凉。

  已经坐了七八成人。没有人交头接耳,偶尔有低语也是压在喉咙里,像怕惊动什么。林墨向我递了个眼神,我顺着看过去便会意,找到自己的座位——第三排靠过道,椅面是真皮的,扶手侧面嵌着金属按钮,标着数字“24”。

  甫一坐下,灯光又暗了一度。

  拍卖台上,一束追光打下。拍卖师从侧幕走出来。

  是个六十岁上下的男人,穿深灰色三件套西装,银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没有木槌,只捏着一支细长的金属教鞭。他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嘴角浮起一个几乎看不出的微笑。

  “各位晚上好。”

  声音不大,但整个厅里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扩音设备。

  “今晚共有七件拍品。规矩不变——三声之后落槌,落槌不悔。电话委托席已就位,网络匿名通道已关闭。祝各位好运。”

  他抬手,侧幕后的侍者推出一辆覆着黑绒布的小车。

  第一件拍品被放上展台。拍卖师揭开绒布,底下是一个玻璃罩,罩子里躺着一枚古罗马金币,边缘有一道细微的裂痕。

  “第一件。奥里斯金币,公元一世纪,出自维苏威火山灰下。起拍价,八十万。”

  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数字“12”亮起,这代表12号按下了扶手上的按钮,而只有拍卖师能看到ta的出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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