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雯雯举着我的手机朝我走来,打了个手势,是紧急的意思。
“……好,好的,您稍等一下,我待会再给您打过去。”于是我只能暂停这通手上的电话,转向她时已经有些不耐了:“怎么了?”
“有人找您,她说……您还是自己听吧。”
张雯雯将电话举给我,是一串无法被识别的错乱号码。
我蹙着眉划到接听:“喂?”
灌入我耳中的首先是水声。确切来说,应该是雨声。很大的雨,让人联想到倾倒般的瓢泼。
下一秒,一道令我熟悉到骨髓里的冰冷女声响起,近得就像贴在我耳畔:“南缘。”
我下意识攥紧手机:“虞夜雪。”顿了顿又道,“这次你又想做什么?”
不怪我问这话。这场婚礼,连安保我都加强了三倍,林墨对此表示无法理解,可我如何向她解释得清,我有一个曾经爱过、现在犹如死敌的前任?偏偏她还手握重权,想搅乱一场婚礼易如反掌。
听到我如临大敌的声音,虞夜雪似乎是笑了,又似乎没有。
“我不想做什么,”她说,“只是告别。”
不知为什么,我的心脏忽然漏了一拍,下意识就问:“什么意思?你在哪里?”
“在一个你能看到的地方。很快,你也能听到了。”虞夜雪的回答混在雨声中,有些模糊不清的失真,“从此以后,你就能摆脱我了,也许这对你来说更好……可能不是也许,是一定。”
这时,我终于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尽管这个意思是如此的石破天惊。
“虞夜雪,”我一字一句问,“你在自杀吗?”
“对你来说重要吗?”她反问我,甚至有似有若无的笑意,“我的死亡。”
我放下手机,向身后打了个手势。张雯雯立刻会意,带着后台的所有人迅速回避。
待我身边空无一人,我才深吸一口气,重新问她:“为什么?——你不要说是因为我的婚礼,你以为把你死亡的罪强加到我头上,我就能如你所愿地不幸福吗?”
虞夜雪沉默了几秒,道:“你认为我的愿望是让你不幸福?”
“难道不是吗?”我像她一样反问回去,“从我认识你到现在,你做的每一件事,最终目的不都是这个吗?”
雨声越来越大。
她似乎站在一个格外空旷寂静的地方,因此世界里仿佛只剩下了雨,连她的呼吸声都听不见。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回答了,她才终于开口:“对不起,阿缘……”
“是我错了。”
一道雷声轰隆劈下。
我的心猛然跳起又落下,一种罕见的急迫感蔓延向四肢百骸。我踮起脚,将头探向窗外,一望无际的海岸线上,只有一座老式钟楼正对海岛。
她说,你能看见我。很快,你也能听见我。
这真是一种莫名的笃定,就像那天我中途离开拍卖会,笃定她会在那个走廊里出现。
或者更远一点,就像我看见她穿黑色晚礼服从阶梯上走下来,笃定她将要出现在我的画中。
“虞夜雪,你现在他妈认什么错?你以为这样就能抵消你的罪过吗?”
我简直不知道我此刻在想什么,一边对着手机骂她,一边已经猛地推开后门,奔向车库里停着的我的那辆法拉利。
踩下油门的那一刻,我既悲伤又心急。
曾经我以为,这个人死了,全天下能皆大欢喜,但此刻狂风吹动着我浅粉色的婚裙裙摆,提醒着我那些该死的记忆。是一个女人拉着我的手跑过走廊中一根根罗马柱,贴满镜子的长廊映着我们奔跑的身影,就像从婚礼上毅然决然逃亡的两位公主。
纵使我记忆中的那个女人其实早就已经死了,但人就这点贱,总以为自己能挽回些什么,总以为自己能改变些什么。
引擎的嗡鸣混在暴雨的撞击声中。
前面我说过的,法拉利的加速可谓首屈一指,因此在那风驰电掣中掠过的街景也像是倒带。我甚至还能抽出时间对着手机吼:“虞夜雪!你有话不能好好说?非要寻死觅活才能好受是吗?!”
这次她真的笑了笑:“别这样。我求你了。”
“是我在求你!”我猛地打了一个急转弯。
“你总是这样,阿缘。你总是给不该给的人温柔,让她们把它当成望鸠止渴的毒药。”虞夜雪说,“你明明恨透了我,可你的行为……”
她的声音骤然变小。我甚至能想象到她突然把手机放下,撑着栏杆,双眼紧闭,深深呼吸。
“……所以我说,”她再开口时,声音已重归平静,“不要再给我这种错觉了。”
“求你。”
咚——
她话音未落,庄严沉闷的钟声摆出了第一响。
是午夜十二点的钟声。
“……告诉我,钟声结束后,会发生什么?”钟楼已经出现在街道的尽头,我尽量维持声音不颤抖。
“世界会发生很多事情。但对你来说,什么都不会发生。”
咚——
“虞夜雪,你的家族怎么办?”
“下一任家主已经内定,所罗门家会给她很好的支持。”
咚——
“我真是搞不懂你!你已经得到一切了!为什么要选择这种结局?!”
“我得到一切了吗?”
“你走之后我想了很多年。其实,在关于你的事情上,我什么都没得到过。”
咚——
“你没得到过个屁!我的第一次给了你,我的第一场爱情也是双手举过头顶献给了你!往后的这么多年你都跟鬼一样缠在我梦里,你一句‘没得到过’就把这些当不存在了是吗?!”
我猛地踩下刹车,停在钟楼前方。全身的血都在向脑海中倒灌,全身就像被焚烧。
咚——
咚——
“我现在就在你面前,虞夜雪。”我命令说,“下来,我们有话好好说。”
“你说出这话,是因为你也觉得我这场所谓的自杀,是一种胁迫。”她却道,“我可以和你好好说,如果你想听的话。”
咚——
我攥着手机:“你说。”
“我曾经想过爱你。但是,抱歉,”她这么说道,“我生存的地方没有教过我这一点。我爱过的英短被当着我的面扼死,爱只是累赘,仅此而已。”
“所以,我不知道那种想把你拴在我身边的感情叫什么,我只是想那么做,偏偏我的权力足够我那么做。”
“后来你逃走了,我有段时间确实想毁了这个世界,但我看到你在一群恶心的人身边斡旋,那么艰难,我于是放下了一切。我救了你,纵使你感激的人不是我,那也是我自找的……偏偏有人蹬鼻子上脸,”虞夜雪短促地笑了两声,“能力不足就趁虚而入,手段卑鄙用尽下三滥招数,甚至妄想和你结婚——你以为她又是什么好东西?结婚究竟是为了你,还是为了刺激我这个假想敌?”
她淡淡说道。
“南缘,我必须要告诉你,时屿一直知道我有精神疾病。”
“当初在岛上,我与你发生关系的第二天,就与她定下了一个赌约。关于谁能最终拥有你,赌注是一方扩张版图时,另一方必须无条件配合一次。”
雨声那么大,她的声音却依然像凿子一样,凿进我耳朵里。
“这场赌约四年前就已经结束了,交接的时间,是我把秦梧留下的第三天、温领峻死亡的当日。”
作者有话说:
为保持连贯性,最后几章今天一起发出
第79章 花雨
人的记忆真是奇怪。
那么多拼尽全力想记住的,最后只成浮华的模糊。随意一眼的惊鸿一瞥,却像重锚凿进海床里。无论走了多远,都能在瞬间将你拉回原地。
虞夜雪说的那个赌约,我记得。
那时,所谓的爱恨情仇、恩怨纠葛都还没有发生,一切还是糖果色调般的幻梦,关于雨夜、岛屿和山茶花。但我是失败的船长,没能从中听出涌动暗流的声音。
“虞夜雪……”我透过前车窗,仰头望向钟楼漆黑的楼顶,忽然觉得非常非常累。
暴雨中,我们的目光或许有一次连自己都不知道的交汇。
“你的病从一开始就很重吧。”
“病入膏肓。”在这种时候,她居然还极优雅地笑,犹如地狱里开的曼珠沙华,“至少我的心理医生们是这么说的。”
“所以,不懂爱情的不止你一个。”我得到这个回答后,终于释然,“很多年我一直在想,你身上那种对我来说摄人心魄的东西是什么……现在我终于知道答案了。”
“是什么?”
“自我毁灭。”
“就像你一样?”
“就像我一样。”
闻言,虞夜雪极轻柔地笑了:“真是同病相怜。”
“应该说,”我苦笑道,“同类相吸。”
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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