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诚帝缓缓沉下脸,露出一副难办的模样,他将目光投向工部众人的席位,慢慢开口问:“诸君既已听罢……可有何解释之词呢?”
如今工部当值的还真不是柳家,弃卒保车乃常态,门生之谊于他们而言并非全然的保命符,更何况此事一出,柳家是否得全身而退尚且未可知。尚书当即起身叩拜,颤声道:“陛下明鉴,容臣详禀!”
“历年工部账目皆重重审查递交内阁过目,陛下其后也亲眼所见各种用度几何。只是事务冗杂难免有所不及,出了纰漏也是在所难免……臣其后必定严惩所系官员!给陛下一个交代!”
“如此……”咸诚帝侧目道,“交代定然是要的,只是朕见此案务呈报多至此等地步,恐怕不仅仅是纰漏二字可得。阁老意下如何呢?”
崔德良原本闭口不谈,如今被点了名也只好起身相拜,陈情道:“陛下所言甚是,但工部之所言也不无道理。今次查对者仅潘大人一人主责,虽有疑,但尚无实证,如于大人所言那般罪及整个工部……尚不可断言。老臣以为,此事既由二位殿下先行提出,且那夜缉捕有疑,不妨再听听二位殿下的说辞。”
咸诚帝于是将目光投向了左右的二人。
慕长珺一拱手,冷声道:“父皇命儿臣查一州,儿臣自不可轻慢,潘大人不过是于儿臣授意之下查对账册,其后觉察出有不妥便也如实禀明,无半点逾矩。然此事牵连三弟在查的柳侍郎,故而儿臣命其将之一道呈予三弟,这才有了那夜羽林与禁军的缉捕。”
慕长临微微颔首,道:“柳侍郎自罪其上,儿臣皆已查过,结案之册也已于昨日上呈内阁。那夜二哥让人来寻,此事重大,儿臣思量再三,觉得应如此。”
“依你二人的意,此事必然要查?”咸诚帝再问。
群臣皆屏息凝神。
二人对视一眼,垂首道:“请父皇详查!”
此言一出,柳文钊的脸霎时间便白了,老太爷一把摁住他的肩膀,缓缓摇了摇头。
温明裳支着脸,想着下一步应就是天子抛出何人可查此事,却不成想崔德良先一步开口。
“陛下。”阁老轻咳了声,“老臣以为,此事若要查,必要有一个位高权重者,方可抚平众人之心。二位殿下虽皆可分忧,但手中所司过多,难免分身乏术。”
“哦?”咸诚帝饶有兴致地坐直了身子,“那依阁老所见,何人堪当大任?”
崔德良目光在群臣之中梭巡,最终定于一人身上。
洛清河眼皮一跳,果不其然听见阁老下一句便是“镇北将军可当此任”。
群臣私语声起,都没想到阁老突然来了这么一出。
温明裳也愣了一瞬,她下意识抬头向上看去,却在转瞬间意识到什么般转过头抓住了一束目光。
崔德良口中指的洛清河,但看的人是她。
咸诚帝也面露讶然,反问道:“清河,你如何看?”
洛清河犹豫了须臾,起身一拜后开口:“陛下,臣……”
“臣觉不可!”说话声骤然被打断,众人侧眸,瞧见说话的人更是摸不着头脑。
是温明裳。
柳文钊终于按捺不住,他豁然起身,指着走出席位的女官斥道:“放肆!此乃要务,非大理寺职权所在,竖……温少卿岂能插足!”
“无妨。”咸诚帝摆手示意他先坐下,缓和了声音道,“阁老乃温卿先生,温卿殿前驳斥必有其理,皆为社稷之臣,不妨说来听听。”
崔德良的目光仍旧坦荡地落在温明裳身上,旁人看不懂他此刻心中所想,就连姚言成也摸不透此刻的针锋相对是为了什么。可是温明裳却明白了自己这位先生的意思。
“臣觉不可,原因有二。”温明裳深吸了口气,行于中央叩首而拜,恳切道,“其一,镇北将军位高,但有职无爵,难服天下人心;其二,军务与朝政难以同列,将军乃将门之才,却未必通晓朝政之事,其三……其三便是臣不知阁老此言置太始帝金口玉令于何地!置历代靖安侯满腔碧血于何地!”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这话可太重了!
可崔德良看着她只字未发,眼底却划过了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来。
洛清泽也没想明白,他凑到姐姐耳边,小声问:“阿姐,温姐姐她……”
“阁老在帮她。”洛清河在短暂的诧异后回过味来,她凝视着师生二人的对峙,忽然轻嗤了声,“不愧是帝师。”
可多的是人不解其意。柳文钊像是终于找到了话柄,又道:“你!温少卿此言,可有将旧日阁老倾囊相授之情感怀于心?!”
“先生教导之恩,臣毕生感怀,绝不敢忘!”温明裳看也不看他,直直望着高座之上的天子,“可臣先为大梁之臣,再为先生之徒,如今师言有谬,岂能盲从?自当驳斥以正清流!”
“陛下,太始帝有言于先,我大梁武将不涉朝政,只听军务,此乃铁律。阁老今日要镇北将军身领此职,那便是坏了百年规矩,若是后世效仿,那便成恶例,万不可行!此为其一!其二,历代靖安侯死守北境雁翎关,洛氏一门满门忠骨,从未有违此令,然君命为先,镇北将军必应陛下之请……如此一来,谁人知后世人会否猜度洛氏有以功高拦权之嫌?”
“凡此种种,皆为其弊,陛下还请兼听之,勿破祖制,勿伤忠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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