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注视的目光未有动摇,她今夜来见温明裳是想要一个回答来验证自己的猜测,但这种需要的双向的,没有一人独担的道理。
“殿下也还没赢。”温明裳微微后仰,冷硬的木椅让她不自觉地放松紧绷的背脊,显得有些随意。她这么迎着眼前的目光,像是显出一种自如的坦荡。
慕奚没有否认,她好像堪堪从方才洞若毫微的拆解中抽身而出,在纤指微曲时露出点藏起的怀念与落寞。
百年江山,明君贤臣不计其数,但难的却是众星齐聚,日月同辉。
慕奚的眸光里有审视,她看的是大梁来日的相辅;温明裳的目光里有探究,她看的是大梁昔日的储君。她们只有擦肩而过的时机,却不会有分毫做君臣的机会。
那个“本该如此”的机会。
“你不能在他面前演一世的孤臣。”慕奚停顿许久,望着她低声说,“那对你不公平。你有才学野心,目之所及还有天下,这样的人不该刀口舔血,为人所囚。可这大梁天下姓慕,你为人臣,毫无办法。今日削一个潘彦卓,来日还有更多。”
“所以下官今夜才会见殿下。”温明裳深深吸气,她在说话的间隙分神去看了一眼紧闭的门,在确认声音不足以传入第三人的耳朵里后才继续道,“阿然信殿下,故而我也信,但偏信之余,我有私心,不知殿下可否先解我此惑?”
“九瓣梅为先帝所赠,昔年我离京后四散各境,他们是慕氏家臣。”慕奚没有避讳,“大人知道人心有私,我有幸承他们的庇护长大,故而……即便我不是令主,他们也愿听从调遣,那块玉牌没有陛下想的那么重要。”
咸诚帝不信旁人,他固执地坚持自我,慕奚便索性顺水推舟,让他安心一段时日。
温明裳眸光轻动,继而问:“那么,坊市的药材商确是殿下授意?殿下要此物,得来又是何用?”
明知门外无人窥看,她仍旧不敢轻易将木石的名讳宣之于口。
“是。”慕奚颔首,她在错开眼神时轻轻掀动手边卷宗卷起的毛边,“我为证道。”
温明裳面含薄讽,说:“不,这不是你的道。”
“那什么该是?”慕奚微笑反问,“守其心不越雷池,睁眼看故人死生飘零而固执己见?错了,温大人。这不是以心证道,这是画地为牢。大梁需要圣君贤主,需要一场承接起太宰之变的中兴,但尘霾已矣,宽仁与守旧开辟不了而今的混沌,反而会让多年心血付诸东流。温大人,你很清楚这个道理,因为这也是阁老选定你的缘由,但你今日还是在问本宫,为什么?”
“坠茵落溷,殿下生来本落茵席之上。”温明裳摇头,却又莫名哂笑,她说,“但阿然与我讲过,道殿下会做应做之事,彼时我在想,举目四望皆虎狼,若是我是殿下,该如何解此局。”
慕奚饶有兴味,道:“你今夜见我,本欲借暗卫传信,但临了却再添此局引我二人至此……其实是想明白了的。”
取暖的炉火终于烧得旺盛,温明裳抬手凑近半分,笑道:“它是个幌子,引我来见你的幌子。”
她话音稍迟,又很快摇头否认道,“不对,不该如此说,东西是真的,殿下或许当真要用此物来……不必放在明面上给人看。”
她的另一只手在桌上缓慢滑动,伴着话音拼凑出一个不留痕迹的字。
那是一个“弑”字。
“不是我引殿下入彀,是殿下虚席以待。”温明裳道,“于公于私,她死之后,你是不可能没有半点恨的。所以不是你从太子手中拿到它的那一刻,而是在更早之前,你就有了这个谋划。”
慕奚的眸光在她指尖停留的位子一扫而过,没有否认的意思。
“我知道他所做的每一件事。”她说,“从元兴三年老侯爷战死开始我就知道。”
但她没有办法阻止,她曾经站在与温明裳相似的位子上,试图以往昔所学平衡住天子的猜忌与野望,但很快她就明白自己做不到。
骨肉至亲四字在咸诚帝的眼里什么都不是,他在慕奚身上始终能看见先帝的影子,那是他的心魔,因为先帝选他的缘由不单单是因为他自己,更是因为慕奚。
他是恨她的。他踩着先帝想捧到慕奚眼前的皇位,冷眼将刀子捅进了她爱人的心口,慕奚的痛苦之于他是一种扭曲的快意,仿佛这样就能向先帝证明自己远远比对方真正属意的储君强大。
洛清影的死是一把血淋淋的刀,它在那一刻把慕奚捅得面目全非。长跪太极殿的那一夜太长也太冷,它足够让长公主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一件事——只要咸诚帝还坐在那个位子上,雁翎乃至整个天下的血就流不尽。
慕奚注视了温明裳许久,自嘲道:“我该是有多自负,才能在那之后还无动于衷?”
这是势在必行的改道,她要冒天下之大不韪为死去的人,为来日可撑天幕的俊才……
为天下百姓杀他。
“如果我今日没有点破。”温明裳轻叹,“殿下是不是谁也不会说?”
慕奚笑而未答,反道:“但温大人不在这个谋划内,你是意外之喜,坊市的那些东西亦如此。”
“因为这个意外之喜,你才将谋划提前到了此时。”温明裳亦笑,“是,没人比你更加清楚当今太子的弱处,先生来日年高,未必能支撑长久,朝中需要一人执锐为天下策。如果没有我……你会将这件事做得更稳妥,不论是他还是四脚蛇,徐徐图之才能斩草除根。你既要做得干净,又要在无形中保护阿然和雁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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