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如今国库尚算充裕,即便钦州连年出现供给不上夏郡的情况,东南和腹地也有余粮可以补上空缺,只要不出乱子,几乎没有人会去深究这样的小事。
可一旦这个平衡被打破……姚言成不敢往下想。
“但是这么多粮食,丹州吃不下。”温明裳深吸了口气,一夜未眠的疲倦感冲击着紧绷的神经,但她却丝毫不敢放松,“原本在往丹州做粮食生意的商人还在,襄垣侯要是想在这上面做文章得利,他就得先把价格压低,让那些口袋里装满了银子的商人选择他。一般的生意可以这么做,可冒着这样大的险,却要先从自己嘴里割肉,他不会。”
所以即便借由漕运到了港口,也绝对不可能是寻常的买家。
姚言成垂下眸,目光落在了那张被推过来的宣纸上。
李怀山的名字和玉良港之间被用朱笔相连,红线蜿蜒向上,指向了一个他看了都觉得胆战心惊的方向。
燕州以北的交战地。
温明裳在他满心藏着惊骇时再度开口,道:“师兄,姚家身为皇商,泉通本家就在丹州,漕运海商皆在手中,因此……我需要姚氏这几个月来的漕运记录和玉良港的出海名册。”
大理寺查案,这些所需的记档她当然可以直接前往调用,但是姚氏这个皇商,要调这一家的册子却也需要事先请查公文。
她现在浪费不起这个时间,所以她找到了姚言成。
尽管姚言成身在内阁不管姚家的生意,他也还是姚氏出身的公子哥。
“我知道了。”姚言成从招文袋里取出了一块玉质的鲤鱼玉佩地给她,“这个给你,你拿着去商铺,会有人带你去见言涛,他是我族弟,你要的东西他会帮忙找的。”
温明裳道了谢,伸手接了过来,又听见姚言成开口提醒她。
“但是小师妹,推演终归是推演,这样错综复杂的关系,你只剩下不到三日,几乎不可能证明全局的推论。”
“我并不需要立刻证明。”温明裳撑着桌子站起身,“这桩案子哪里是七日就能查清楚的?我要找的,只是赵大人的那份‘佐证’。”
绕开田税这块铁板,只要漕运记载能证明李怀山的商队动作有异,那么钦州的异动就会被摆上台面。
赵婧疏要的佐证就是这个。
李怀山没有朝职,入了京也可以随时走,但现在让他回钦州,就是在放虎归山。强龙不压地头蛇,大理寺绝对不能让他离开,否则日后查证难上加难,这桩百姓的诉状就会被无限期搁置。
一份来自民间的诉状可能没有办法把李怀山牢牢摁住,但这样大规模的粮食买卖可以。直接将商贸和田产联系在一起是有些牵强,甚至可以用偶然来辩驳,可是当这样大的份额落在了一个人的头上,再加漕运的异常,就不得不说是事出反常必有妖。
更何况运粮北上燕州此时本就格外敏感。
姚言成点了点头,“你心里有数便好。这是大理寺的事情,你身为司丞接了这案子无可厚非,内阁无法插手三司,我能帮的也就这么一点。”
“已经足够了。”温明裳松了口气,她刚想着往外走送一送人,却没注意有什么从袖袋里滚落了下来。
姚言成弯腰把那东西捡了起来,刚想要递给她,却蓦地愣了下。
“这样式的扳指……”姚言成摸了摸下巴,“好像是边境军中擅拉强弓的人才会戴的东西,不算什么贵重物什,但京中文风盛,这东西不常见。明裳,你从哪弄来的?”
那是之前洛清河给她的扳指。温明裳原先面对赵婧疏的时候没拿出来,后面这几日也没空出去,自然不会把这东西还回去。更何况这扳指当时明晃晃地重新被放回桌上,显然是故意为之。在昨夜她把李怀山和燕州那条线连上的时候,惊愕的同时也才隐隐明白了洛清河这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但她也实在没空去想洛清河到底是怎么做到那样快想到和燕州的军粮有关系的。
此刻姚言成看见这扳指到底让人没来由的有些心虚,她抿了下唇,道:“先前在街市的一个西域商人那里买的,许是他从落霞关带来的吧。瞧着别致,便买了。”
“你也用不上。”姚言成失笑,但也没过分追问,“喜欢买了便买了吧,不是什么大事,我也就是瞧着少见才提了句。好了,时辰不早,我得去内阁了。”
温明裳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拱手道:“师兄慢走,我送你出去吧。”
这一送倒是见到了一些不大想见到的人。
柳家的管事不晓得为何这个时辰到了大理寺外,见到她出来,又看了看旁边的姚言成,先是不冷不热地唤了句姚大人,这才转头道:“二小姐,三爷问您何时归家去,二夫人念着您呢。”
姚言成皱了下眉,但他看了眼温明裳面上似乎并没有什么波澜,也不好直接插话。
“师兄先去吧,不必误了时辰。”温明裳看出他面上的不悦,先一步道,待到人应了声,她才重新看向那位管事和身后的家仆,“劳烦同我给阿爹带句话,就说等到手里的差暂告一段落,过两日我会回去。”
“是。”管事低眉一拱手,“那便请二小姐上些心了。”
温明裳微微皱了眉,却也没再理他。隔了这么些日子,柳家突然要叫她回去,很难说不是因为她插手了襄垣侯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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