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色的是四周面容模糊的行人和酒楼外的栏杆、花灯,坐在二楼的曲龄幽和站在旁边的雪青、面前的桌、身后的景都没有上色。
“这是你雕的?”明墨有些后知后觉。
她拉起曲龄幽的手有些着急。
曲龄幽不由眉眼舒展、心情愉悦,她摇摇头,有些羞赧,“当然、不是。”
她道:“沈姑娘医画双绝,我又不是。”
她这么说,脸上却没有一丝沮丧,“我不擅长画画,雕木雕倒没试过,不过我想到时已经离你的生辰很近了。”
“所以我是描述出来让月十四雕刻的!”
“还有雪青。”
曲龄幽小声补充着,眼里满是得意,“月十四雕刻得就很好。”
“不过——”她眼里得意稍减,“雕刻好后时间已经快不够了。我只能先让负责上色的匠人上一部分。”
她一路跑回来时都黄昏了。
要是全部上完色再晾干就赶不上明墨的生辰了。
曲龄幽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
明墨想着,唇角上扬,再次看那木雕,看那座酒楼,看四周的摆设和人群,最后看向二楼临窗的女子上,眸光微暖。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她记忆里永恒不褪色的场景,只对她来说是不同的。
她以为对曲龄幽来说那只是再寻常不过的画面,她以为曲龄幽早不记得了。
现在曲龄幽却说不是,她也记忆深刻,那对她来说也意义不同。
虽然曲龄幽的意义不同完全跟她没关,但她还是很开心。
“月十四的刀法进步了不少。”她说。
曲龄幽很是赞同,看明墨的手一眼,难掩好奇,“她说你指点过她的刀法。在她陷入瓶颈时,你让她雕刻木头。她雕了不少东西后,莫名就突破瓶颈了。”
刀法她不懂,雕刻她也不懂,不过她知道触类旁通。
她问明墨:“你也会雕刻吗?”
明墨点点头,右手手指微动,“当然。”
雕刻就是用刀、凿、锥之类的工具在木材、石头上刻出想要的形状。
除了画技外,还需要把握好工具落在材料上的力道和准度。
若是用剑去雕刻,每落下的一剑,都是对剑法的重新认识。
明墨从前雕刻过许多东西
但是现在——
她不自觉揣了揣手。
雕刻当然不用内力,只要那剑足够锋利,石头都能削开。
明墨不缺锋利的剑,她只是不愿意。
曲龄幽不知道,欢呼一声,“早知道你也会雕刻,我就直接找你了。”
她一开始也不知道月十四会,找了许多有名的匠人,描述了很多遍,但都没人刻得出她想要的感觉。
时间越来越近,月十四看不下去才自告奋勇的。
“找我?”明墨忍不住笑了,“找我雕刻,然后再把我听你描述雕刻出来的东西当做生辰礼物送给我?”
似乎是有点不妥。
曲龄幽也笑了起来。
不过描述?
明墨问曲龄幽,“你是怎么描述的?”
在曲龄幽的心里,桌上木雕展现出来的一幕是什么样的?
曲龄幽低头,跟明墨一起认真看着那木雕,声音轻轻,似是沉入那段回忆。
她说道:“那年我十八岁,百草堂经营出现了一些问题。到跟约好的人谈生意那天,父亲身体不适,我就自己去了。”
曲龄幽把当时的事情经过简单讲了一遍,手轻轻碰着酒楼外街上悬挂的花灯,拨弄着内里逼真的焰火,道,“谈完后四周爆竹声响亮,我看向外面,才想起原来那天是上元节。”
那爆竹声响得很应景,像是在为她庆祝。
曲龄幽说着,看明墨一眼,想到原本要问的问题。
她一问明墨就转移话题。
她在心里哼了一声,继续道:“到要去结账时,酒楼那掌柜却说我那一桌已经结账了。”
结账。明墨的手颤了颤。
“我问掌柜是不是跟我同桌的人结账的,掌柜说不是。”
“好奇怪。”曲龄幽皱眉,“我问掌柜结账的人什么样,掌柜说好像是位过路人。”
“过路人为什么要给我结账?”
她看明墨,像是不解地在等明墨回答。
明墨都不用想就知道曲龄幽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她压住眼里笑意,坐直后一本正经回答道:“那人也许对你一见钟情,只是有事要办,就给你结账,当做是请你吃饭、和你结识了。”
一见钟情。曲龄幽微怔。
她倒没自恋到这种程度,不过她的想法也跟明墨差不多,认为那过路人至少是对她有点想法的。
不然无缘无故过路人怎么会给她结账?
那点钱曲龄幽当然不在意。
但她现在看明墨,见她说话间眉眼舒展、脸上一点表情变化都没有,一点都不吃醋,有点恼怒:“你觉得那过路人喜欢我?”
她咬重了“喜欢”两个字。
明墨跟什么事也没有一样点点头,眸光深深,“嗯,她一定很喜欢你才给你结账的。”
“明墨!”曲龄幽拍桌而起,直接把心里话说了出来,“你怎么一点也不吃醋!”
“吃醋?”明墨惊讶,“但那时我们还没成亲,我怎么能阻拦别人喜欢你?”
“而且那人后来也没再出现在你面前,是不是?”她一副理智且明事理的样子,情绪稳到不行。
曲龄幽咬牙切齿:“那人要是出现,说不定就没你什么事了。”
“她要是出现,你就直接跟她成亲了?结个账这么有用?”
明墨有些后悔。
早知道的话,她就不去京城了。
榆木脑袋,朽木疙瘩!
要是上元夜她不主动问明墨,堂堂明月楼楼主只怕现在还成不了亲!还没人看得上她!
曲龄幽带着怒意一把堵住明墨的嘴,扯着她的袖子上了床。
一轮将息,理智稍微回笼,曲龄幽才想到原来的目的。
她原来是想借着那不知是谁的过路人让明墨吃醋,再顺水推舟问长公主府上长公主那些话的具体意思。
结果第一步就没成功,明墨半点不吃醋!
她缓了缓,一鼓作气问道:“上元夜之前,你是在哪里见到我的?”
明墨微滞,挪上来熟门熟路堵住曲龄幽的唇不让她再问。
曲龄幽:“……”
*
天亮,这是明墨过完生辰的第二天,也是她二十六岁的第一天。
她在床上睁开眼睛时,旁边的曲龄幽还在睡。
明墨看着她,声音轻轻,“我活过二十五岁了。曲龄幽。”
所以,也许她还能活过三十岁。
她把被子往曲龄幽肩膀上盖了盖,自己起床走到桌前,动作轻柔把那座木雕搬了出去。
曲龄幽醒来时已经是中午了。
明墨不在床上,也不在屋里。
她披上衣服走了出去,明墨也不在庭院中。
“曲堂主。”沈月白的声音自后面响起。
曲龄幽回头。
沈月白看清她的样子后忍不住啧了一声,“你们这生辰过的。”
前几日曲龄幽还愁眉苦脸想着送什么礼物好,结果这刚过完就红光满面的,没有烦恼果然就是不一样。
曲龄幽脸微红。
“沈姑娘这么早过来,是有什么事?”
“早?”沈月白看看洒在庭院照得人暖洋洋的日光,故作疑惑。
曲龄幽:“……”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沈月白笑了起来。
再逗明墨知道后要瞪她了。
她正色道:“确实是有事。我昨天收拾房间,忽然想到我们见面这么久,我还没给你见面礼。”
她递过去一张纸。
曲龄幽不解地展开看了一眼,愣在原地。
纸上满满当当全是字,全是酒和药材结合起来的酿制方法。
“前些时日沈家传信,说我请他们要买的那些药材被某商队提前全部买完了。”
她有些感慨。
曲龄幽这个名字她早知道,曲龄幽这个人她也了解过。
她是商人,原本是很看重利益的,不然也不能使百草堂起死回生、再创辉煌。
明墨需要的那些药材多而杂,而且不是常见的、需求大的那种。
但曲龄幽重启商队后做的第一件事却是买那些药材。
她们明明是相互喜欢,却一个想藏起来,一个知道得不完全。
“既然如此,酿酒的事就交给曲堂主了。”
那纸上除了压制明墨痛苦的药酒外,还有几种美酒的酿制方法。
再开一个酒坊,曲龄幽绝对能把商队的亏损赚回来的。
“沈姑娘。”曲龄幽捏着那张纸,半晌低声道了谢。
不过沈家?之前在流云山庄,庄玉禾说沈月白已经和沈家断绝了关系?
“走个形式而已。”沈月白知道她不解,抬头看向天空,随口道:“那毕竟是沈家的祖训,不好公然违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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