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轻晃,鼓声清脆,似乎能将她心上的郁愤也晃掉。
明墨当然知道曲龄幽现在这么晃是因为什么。
她回道:“你现在不也是拿我当小孩子?”
曲龄幽摇摇头,“谁说这东西只有小孩子才能玩?”
“我现在就觉得很好玩。”
她又摇了几摇,看着很喜欢的样子。
明墨听着听着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当年她买时根本不知道曲龄幽会不会喜欢,但她自己是喜欢的。
明十三觉得她喜欢热闹,连她蛊虫发作沉睡时都要在屋檐下挂几个风铃哄她。
她以前确实喜欢热闹。
所以买时是希望曲龄幽也能喜欢她喜欢的东西。
现在曲龄幽真的喜欢了,她既开心又满足。
她笑了。
曲龄幽手上动作不停,听着初听感到有些吵闹的声音,再看看明墨脸上表情,这回才是真的有点喜欢起手上这小小不起眼的玩具了。
*
燕朝西边,距离京城距离极远的山路上。
这里人迹罕至,大多时候没有什么人会经过。
此时由一个青年男子带头,一支车队正从山前缓缓而过。
车轮陷地不深,可见车上装着的东西不重。
这是一支商队。
山道再过来的地方已经有三十来人埋伏好。
那些人周身气息蛮横,一看就是亡命天涯、刀尖舔血的。
此时正有几人压着声音在说话。
有问的:“消息可靠吗?那些药材真的很值钱?”
“这真是许州百草堂的商队?”
有答的:“应该不会有假。”
“再说就那些人穿的衣服、挂的饰物也不简单。他们都在地上走,那车上的东西还能简单到哪里去?”
“干完这一单,以后就金盆洗手!”
那些人说着,对视一眼很是坚定,拿着刀就冲了上去。
响声震天。
商队带头那青年、属于曲府百草堂、原本一直跟在曲龄幽左右的管事傅迁一点都没感到害怕,只一阵阵烦躁。
走这一趟远和累就不说了,主要收购那些药材也没什么赚头,一路上这些劫财的亡命徒还这么多?
他淡然地往旁边看了看,“就交给许师了。”
他旁边打扮利落、英姿飒爽的女子爽朗一笑,提着刀招呼着四周同伴就上了。
在所有镖局里成远镖局排名绝对靠前,因此结果没有任何悬念。
其他镖师在追赶那些亡命之徒。
按照江湖规矩,镖局的镖师抓住人后可以等被抓之人的亲属拿钱或者动用江湖门路来赎。
当然成远镖局不是纯粹的江湖门派。
所以也能按照燕朝律法把人押到官府去。
现在那些镖师奉行的是第二种。
被百草堂管事傅迁称为“许师”的成远镖局镖师许南山作为此行领头人,此时正在追赶那三十来人里带头的那个。
那是个脸上有伤疤、衣着破旧的干瘦老头,怎么跑、轻功施展到极致也逃不过许南山的追捕。
他回头看许南山一眼,在知道自己绝对跑不过许南山后停了下来。
“不跑了?”许南山呼吸微急,脸上满是胜券在握的得意。
老头低着头,“我不能被抓去官府。”
他之前杀过人,在官府那里是沾染了命案的,被抓到官府只有死路一条。
许南山挑眉,“那是你的事。”
敢带头截百草堂、曲龄幽的商队,她就绝不会轻放过此人。
“我知道和百草堂堂主有关的事。我把那事告诉你,你放过我。”
百草堂堂主?曲龄幽?
许南山目光微顿,“你说说看。”
“是和曲堂主的父亲、百草堂前任堂主之死有关的事。”老头说着,看许南山一下震惊在原地,不着痕迹向她靠近。
曲龄幽的父亲曲正植?
许南山震惊不已,示意那老头继续说。
那老头便说了,“……他根本不是死于风寒,而是中毒而死。下毒的人杀他是因为他正直不知变通。……那几人来自明月楼!”
他亮起手里尖刀,刀光晃到许南山脸上。
“南山小心!”
“许师!”
远处有成远镖局的人在喊。
那老头满眼狠厉。
这个距离那些人根本来不及救到,而他完全可以杀了眼前的女人后直接逃命!
他举起了刀,还没落下忽地睁大眼睛。
心口痛苦袭来,那里空了一个洞出来,是被许南山一刀贯穿留下的。
“你不会以为我是第一天行走江湖吧?”
许南山抹了把脸上的血,面不改色没有一点杀了人的惊慌,只想到他刚才那些话心情有些沉重。
“六年前,有人到百草堂买药材,想把所有药材都买完。曲正植曲堂主不同意,说即便病得再重也不需要这么多药材。若是全买走,再有人需要药材救命怎么办?”
“他没有同意把药材全部卖给那几人。”
“过后不久就患了风寒一病不起。”
“实际上那不是风寒,而是中毒所致。”
“带人劫商队的老者孙常刀说他几年前加入过蛊神教,和那几人认识。他说那几人来自明月楼。”
明月楼。几年前。
曲龄幽认真把许南山加急送来的信又读了一遍,靠坐在座位上有些无力。
父亲原来不是风寒而是中毒。
下毒的人出手是因为父亲不愿意卖药材。
那几人还来自明月楼。
而孙常刀以前是蛊神教的。
曲龄幽花了很长的时间才理清楚其中联系。
六年前蛊神教里当家做主的是季夏冬,被教众称为尊者。
同时她曾经是明月楼副楼主,给明墨下蛊囚禁她,进而控制整座明月楼。
让那些明月楼人去杀燕朝皇帝看不惯要抄家灭族的臣子。
所以对她父亲出手那几人应该听的是季夏冬的命令。
但——
但明墨推平蛊神教、重新掌控明月楼也是在六年前。
她中了蛊还需要很多药材。
沈月白为此到流云山庄去求段磐。
月十四为此在龙虎帮如意亭下求人求到重伤倒地。
对当时的明月楼人来说,药材比他们的命还重要。
如果父亲不愿意卖,他们一怒之下——
有这种可能吗?
曲龄幽眼眶微红,手颤抖得拿不住信,忽然又想到跟明墨刚成亲、明墨到曲府见到她父亲牌位时的表现。
明墨似乎早知道这件事!
如果那几人真是明月楼人,是为了给她买药材才怒而出手的,那她当然会知道。
所以她父亲真的是因明墨而死的吗?
曲龄幽几步跑出屋外,险些摔倒,“月十四。”
月十四速度极快地从树上掠下来扶住她,有些担忧:“夫人。”
“明墨、明墨在哪?”曲龄幽搭着她的手心神不宁,“我要见她,我现在就要见到她!”
“这——”
月十四有些迟疑。
她刚从那边过来,明墨看着也是心神不宁的,就跟曲龄幽现在差不多。
这都怎么了?
她担忧地想着,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夫人抓紧!”
她借着曲龄幽搭在她手上的手带着她上了屋顶,再跳过几座院子,在沈府最高的建筑顶上,明墨正捏着信坐在那里,怔怔看着远处。
听到声音她看了过来,看到曲龄幽后有些惊讶。
月十四小心翼翼把曲龄幽放在明墨面前,顺手把曲龄幽的手改为搭住明墨,悄无声息退下。
“明墨,我想知道你的全部事情。”曲龄幽坐在明墨面前的屋顶上,认真地说道。
明墨看她,虽然不知道曲龄幽怎么会突然这么问,但她向来不会拒绝曲龄幽的要求。
正好她现在也确实有很多事想不通。
她于是在曲龄幽似乎含着泪光的眼睛注视下说了。
从天熙十年开始,那是先帝继位的第十年、他三十岁。
那年长公主五岁。
而她刚出世。
她生来没有父亲。
但这似乎没什么影响。
她有母亲明日和,有季姨季夏冬,有天地玄黄四字堂的长辈,有小一岁的灵犀妹妹,还有许多称她为少主、极为爱重她的明月楼人。
她练剑、读书、上树掏鸟蛋、下河抓鱼、编花环、丢石子、刻木雕,日子过得一点也不无聊。
到十三岁那年闹着行走江湖。
明日和起初不同意,在应川府的明月楼前挖了座湖哄她。
后来还是拗不过她。
于是她又认识了沈月白、安拾邱。
而后是十五岁那年。
上元节花灯摇晃,她还有了喜欢的姑娘。
这是她轻狂肆意、无所顾忌的前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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