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于是放出南辰墓的消息。
放出天命的谣言。
那位长公主如此骄傲自信，一定会亲自前来的。
杀了长公主，杀了顾思慕，杀了明墨，天下大乱。
她二十五年前抱着刚出生的季灵犀看到的那些人间惨状，便会再次上演了。
季夏冬是这么想的。
然后她开始接连不断地做梦。
明明中了盘蛇手后她一直痛苦到不得安睡，连梦都不会做。
现在却做梦。
还是很多很多梦。
梦里有明日和。
很多很多个明日和。
如果她没提前行动的明日和。
如果她当时没出刀的明日和。
百年之约结束，自由自在、走遍山川的明日和。
还有，看她眼神带笑，依稀温柔含情的明日和。
季夏冬清楚地知道那些是梦，却无法控制地心动、后悔、痛苦。
梦醒她怅然若失。明知是假的还是想看。
忍着痛苦再睡着，这回做的梦却大不相同。
梦境以明墨成亲为分界点。
梦里的明墨死于跟曲龄幽成亲后第三日。
因为段云鹤，因为云上雨。
因为浮生蛊。
云上雨想让段云鹤体内的蛊躁动，结果段云鹤在百草堂碰到明墨，那些引物也让浮生蛊躁动。
明墨死了。
明墨死了。
季夏冬怔怔看着倒下那身影。
那是明墨，是她到明月楼时只有两岁、一路看着长大的孩子，那也是流着明日和血脉、得她所有爱意的孩子。
她有一双和明日和极为相似的漂亮眼睛。
现在那双眼睛也闭上了。
季夏冬说不出来心里是什么感觉。
而梦不会因她的心情停止。
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
季夏冬这回醒来后满身是汗。
她浑浑噩噩到了南辰墓，安排好了一切，其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要做什么。
直到看到明墨的眼睛。
梦里无数次，都比不上现实这一次。
她的眼睛远比虚幻的梦里那些明墨黯淡痛苦的眼睛漂亮。
因为曲龄幽跟她在一块。
那么漂亮的一双眼睛。
“曲龄幽”一定也很想看到。
所以才会一遍遍让她做梦，想改变她的心意，不厌其烦对她说着前世。
季夏冬于是还是心软了。
明日和为了一个短命而死的誓言送了性命，她总不能让明墨真的短命而死、应了誓言。
毕竟她很清楚，真正违背誓言的是皇室，而不是明月楼。
于是她还是选择了跳崖。
她不是一个合格的族长，不是一个合格的妹妹，也不是合格的季姨、副楼主、师尊……
至于合格的姨母——也许？
季灵犀当然不会真的听她安排散布雪莲能救小皇帝的消息。
雪莲能不能救小皇帝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阻止了皇室和明月楼再起冲突。
那么，她应该自觉帮到了明墨。
以明墨的心性，知道安拾邱还活着以后一定会派人找季灵犀的。
这样一来，季灵犀还有回到明月楼的可能。
她至少让季灵犀没了蛊神教这个“家”后，还能有明月楼这个归处。
至于她的归处——
季夏冬听着耳畔呼呼风声，时而想到许多年前年少还在季族，和季春秋讨论书上难题，时而是明月楼正堂上接住玉牌时微冷的指尖。
为什么提前行动？
明日和冷声问她。
那时她没回答。南辰墓里她也没跟明墨说。
答案只有她自己知道。
其实是因为，行动前一天的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那是一个没有人操控的梦，源于“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梦。
梦里她不想杀皇帝，也不想天下大乱了。
就想安安稳稳当明月楼副楼主，能够近距离看着那双眼睛。
那实在是一个平常又淡然如水的梦。
却格外让人留恋不舍。
梦醒后，季夏冬太怕自己会真的忘记目标。
那季春秋算什么？她死得那么惨，才二十六岁。
季春秋的悲剧是因为她。都是她害的。
所以她提前行动了。
刚好明日和还要阻拦她。
那就直接杀了。
她死了，自己就不会再动摇了。
她死了，自己就不用在梦里也纠结：她选自己当副楼主是看中她居心不良。如果她真不对皇帝动手了，也许她看都不会看自己一眼。
但我最后还是没有让明墨真的短命。
可以再看过来一下吗？
第54章 番外三
喜欢是什么？
曲龄幽起初以为自己是知道的。
她十八岁救了段云鹤, 留她在曲府。
到二十三岁父亲离世，满府缟素里，她悲痛欲绝, 那时错以为自己喜欢上段云鹤。
以为段云鹤喜欢她。
然而段云鹤没有。
比起喜欢, 她更在意自己商人的身份，在意她唯利是图、爱财如命。
云遐没什么地位。
段云鹤却是流云山庄的少庄主，地位不凡、出身显贵。
所以在曲府十年, 对段云鹤来说也许怨大于恩。
忘恩负义, 总有些人是这样的。
而她也许也没有那么喜欢段云鹤。
毕竟她没怎么想过跟段云鹤成亲的事。
段云鹤回归流云山庄跟天星派大小姐定亲，她更多是恼怒。
上元夜, 她在近水楼台见完段云鹤, 饮了酒，一片醉意里只感觉自己的人生似乎有点失败。
但也是有点而已。
落水是意外。
却有人说她是故意投湖想死。
荒谬！
一个段云鹤就值得她要死要活？
她心里满是不屑，然后有一道声音响了起来。
那声音说：“生命宝贵, 我知道姑娘一定会珍惜的。”
那声音很温柔很好听, 却也同样有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信誓旦旦地认为她绝不会是自己投湖。
曲龄幽很自然地生出不解。
那人是谁？认识她么？不然凭什么这么坚定？
她抬头看去。
那人脸上的面具凶神恶煞, 只一眼就让雪青脸色发白。
但她给人的感觉却和面具完全不同。
温柔、和善、平易近人，像是一块触手温暖的玉，也像能救人性命的良药。
她也确实有股药味。
却一点都不苦。
曲龄幽一点没感到排斥。
她看着那人, 企图透过面具看清那人面具后真正的脸。
那当然是看不清的。
真正看清已经是第二天了。
她已经酒醒, 而那人如约上门议亲。
五官清俊，生得确实好看。
那时她已经知道那人是谁。
明月楼楼主明墨, 二十五岁。
明墨说她活不过三十岁。
她那么说, 似乎是想要说服自己跟她成亲。
曲龄幽于是跟她成亲了。
后来她想过许多次，如果醉酒那个上元夜，她意识不清醒时遇到的人不是明墨，她怎么都到不了要成亲的地步。
即便到了, 酒醒后她也不会继续糊涂。
有些事情，自初见时也许就已经有了征兆。
但她那时不知道。
她只跟明墨成亲了三天、在一起三天。
明墨以为她成亲是为了报复段云鹤，是要面子。
成亲之夜，明墨没有对她做什么。
既然明墨没有那意思，她自然也不会上赶着。
所以是相安无事。
她花了两天熟悉明月楼的环境，还没想好怎么跟明墨相处、往后日子会如何变化，变故先来了。
百草堂前，安平县主。
原本那只是她想借明月楼的势，顺便也看看明墨是怎么一个人，在明墨心里她又有什么样的地位。
结果段云鹤出现，明墨因此而死。
明月楼那些人迁怒于她。
毕竟没有她，明墨不会到百草堂前。
但也只是迁怒。
她们当然也知道罪魁祸首是段云鹤和流云山庄。
再然后，她回了曲府，日子似乎还是照样过。
只是偶而想到那双漂亮的温柔的、看着她时格外明亮的眼睛，心里会有些怅然。
再次转折还是因为段云鹤。
她看起来变了很多，暴躁、喜怒无常。
她说她真的喜欢自己，想要重归于好。
曲龄幽自然嗤之以鼻。
然后段云鹤把她带到流云山庄，困住她不让她离开。
有时暴躁起来满屋摔东西。
她心腹说那是因为蛊的影响。
蛊。
那是曲龄幽再次听到这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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