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偏偏记不住声音所说那个故事了。
就跟看话本般只知道大概框架,具体细节、来龙去脉怎么都想不起来。
那是将来会发生的事。
是因为天机不可泄露,所以不许她记住么?
但声音又说希望她活过二十五岁。
她揉揉眉心。
正午时分,明墨再次来到曲龄幽面前。
“了解得如何了?”她问曲龄幽,“关于明月楼。”
早上起床她没有看见雪青,那是跟在曲龄幽身边最得她信任的人。
那时她就知道雪青去干什么了。
曲龄幽看明墨一眼,面上表情平静,半点没感到意外。
明月楼在许州地位不凡,更有第一门派的隐称,这是她从前就知道的,也是随便打听就能打听出来的。
至于打听不出来的——
比如明月楼有两支护卫明卫和月卫,比如明月楼内部天地玄黄四字堂,天字堂管规矩刑律,地字堂管账册和对外经营,比如那日跟明墨一起登门之人名为越影,不但是明墨的贴身护卫,也掌管明月楼大小事务……
这些是外人无法知道的。
她缓缓说着。
明墨看站在曲龄幽旁边雪青的眼神便很赞赏,“很不错。”
她知道雪青的任务,也放任她去做。
自然,曲龄幽和她成亲了,明月楼内部也会对她以及她身边的人多几分尊重。
但尊重不意味着毫无保留。
短短一个上午,能从一无所知了解到这种地步,这份手段是很不错的。
面对明墨的表扬,雪青平静地点了点头,看起来跟曲龄幽极为相似。
明墨莞尔,“那么,曲姑娘愿意跟我四处走走,看看明月楼的真正模样吗?”
她伸出手。
曲龄幽看着她伸到面前白皙修长的手有些出神。
不过一瞬,她也伸手,搭住明墨的手,如同成亲那天被她拉着坐上马进了明月楼。
此时她就在明月楼内,即将近*距离看清明月楼,去看看这个连流云山庄都比不过的庞然大物。
在那之前,她先看向明墨,“曲姑娘?”
明墨微怔。
已经成亲,这么称呼是很陌生,很不应该。
那,她该怎么称呼曲龄幽呢?
“直接称呼名字。”曲龄幽说,“或者,夫人也行。”
她这么说是因为明月楼内的护卫和侍从就是这么称呼她的。
楼主和夫人,明明是很正常的称呼,明墨却听得脸上一热,心跳加快。
曲龄幽说话时声音清幽,语调平平,但她这么说,她还是忍不住。
因为那不但是她对曲龄幽的称呼,也能是曲龄幽的称呼。
她还是喜欢曲龄幽。哪怕是一个在曲龄幽看来没什么的称呼,就能轻易牵动她的心。
她轻轻应了一声,逃避般看向别的方向。
曲龄幽不解,在看到明墨脸上红晕时顿了顿,晃了晃手腕。
她和明墨牵着手,她一晃,明墨忙回头看她。
“你不叫一下,习惯习惯吗?”
看明墨呆呆看着她,曲龄幽挑眉,“夫人?”
成亲第二天,盛装打扮、面容姣好的女子牵着她的手站在她面前喊她夫人,明墨的心立时跳得更快了。
这回曲龄幽听到了。一声比一声响的声音,清晰反应出眼前人的心情。
这么纯情?曲龄幽惊讶。
看明墨的反应,她都要以为她对自己情根深种了。
但她想到那纸休书,自己打消了这个念头。
才过去几个时辰。她也还记得洞房花烛时明墨面无表情的脸。
而且在上元节之前,她跟明墨根本不认识也没见过面。
最后她在心里下了结论:这是个怪人,城府高深、心思多变。
——似乎还很会表演。
跟她打交道,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第6章 明月楼
明月楼在许州城东面,占地面积极广,光是院子就有十来座。
曲龄幽现在住的院子南星院位于明月楼内部的南面,距离明月楼正门之外的南门较近,是去往曲府最方便的住处。
和南星院紧挨着的则是明墨原来住的院子。
这一块区域属于明月楼内院,除却近身护卫和打扫的侍从外,一般人是无法进来的。
再往外才是外院,是曲龄幽所知道的什么天字堂地字堂的人活动的地方。
明墨牵着曲龄幽跟逛街一样逛了一圈。
一路上遇到的不管是护卫侍从还是什么堂主副堂主,见了明墨都停步恭敬称声“主上”,再看到跟她牵着手的曲龄幽,半带惊讶半带敬重地喊了声“夫人”。
曲龄幽没有错过他们脸上的惊讶。
他们是惊讶于明墨会亲自带她来见他们。
是的,见他们。
曲龄幽不傻,不会真以为明墨是带她看什么明月楼的。
明墨真正的目的,是将她介绍给明月楼的属下。
明月楼的楼主夫人有什么权力曲龄幽现在还不知道,但她已经知道,明墨允许她拥有这份权力。
她点了点头。
面前的人于是站直,一直目送她和明墨走远,才继续做自己原来的事情。
再回到南星院门前时,曲龄幽的心情有些复杂,她看着明墨,实在想不明白明墨在想什么,她心里在这一刻生出自己也没发觉的好奇。
天色渐暗,曲龄幽以为这就结束了。
明墨却看着她,说:“还有一处地方。”
她面上的表情忽而变得严肃起来。
曲龄幽微怔,顺从地被明墨牵着走,走到一间不大不小、从外面看没有什么不同的屋子前。
推门而入,入目是一排排的牌位。
曲龄幽一瞬间就明白了,这是祠堂,那些牌位,应该就是明墨的先人。
明墨到此时才松开一直牵着曲龄幽的手。
她缓步走上前,轻拂长桌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明月楼在江湖上名声并不好,刺杀我的人一直没断过。哪怕明月楼内部机关重重、护卫层层,别人轻易进不来,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明月楼祠堂从前就被恨明月楼入骨的人烧过。”
尤其是从十年前开始。
她向曲龄幽解释明月楼祠堂外观不起眼且隐蔽的原因。
曲龄幽沉默。
明墨拂完灰尘,看向离得最近、在一排牌位里放得最下的牌位,眼神微暖:“这是我的母亲,明月楼第四位楼主,明日和。”
曲龄幽也看过去。
明墨的母亲。
在知道明墨才二十五岁就已经当了几年明月楼楼主时,她就猜到明墨的父母大概已经逝去。
但真见到牌位了,她还是有些惊讶。
而且,是第四位楼主。
她在心里估算各任楼主的年龄,最后得出结论:就算前三位楼主都很长寿,明月楼顶多也就存在一百多年。
比她知道的诸如流云山庄、天星派、龙虎帮这些地位超然的江湖门派所存在的时间都要短。
这么短的时间,却能压那些建立时间极长的门派一头。
“她是在十年前离世的,死时只有三十五岁。”明墨继续说。她的声音忽而低沉了很多。
曲龄幽知道她一定是难过的。
毕竟才三十五岁,那么年轻。
十年前,也就是说,当时明墨才十五岁。
她在心里轻叹一声,正想说些什么安慰一下明墨,话还没出口忽然想起一件事,眼神微变。
她想到了段云鹤。
十年前,她正从泥泞土地上捡到离死不远的段云鹤。
那时段云鹤裹在泥里狼狈不堪。
初时她以为段云鹤只是受水患侵袭没了家园的苦命人。
十年前,天熙二十五年,连月大雨永河决堤,沿岸州府遭殃,因此而死的百姓上万。
等收拾干净看到段云鹤满身利器所致的伤口时,她才察觉到段云鹤身份不同。
那时她也让人查过。
正赶上京城立嗣风波,被抄家的官员、倒台的世家一波又一波。
她以为段云鹤亦是其中之一,又因她想不起来从前的事,就没让人报官。
曲龄幽想到这里眼神微暗。
直到前不久段云鹤恢复记忆,她才知道她不但不是所谓乱党子弟,还是流云山庄少庄主,地位高贵。
她是因为十年前的变故才沦落至此的。
但曲龄幽再问那场变故是什么,被问到的人如同说起明月楼一般讳莫如深。
想来致段云鹤到此的变故和堂堂明月楼楼主因此离世的变故是同一变故。
她想着,听到明墨继续说:“这是我的外祖父……”
明月楼第三位楼主,死时四十八岁。
明月楼第二位楼主,死时四十一岁。
明月楼第一位楼主,死时三十一岁。
四位楼主,没有一个能活过五十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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