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配她掀桌不干了_褚酒酿【完结+番外】(94)

  然而在他试图说服自己逃跑时,那时灵时不灵的天衍之术早已自觉探入了那女妖的神识之内。

  怀崖有些惊讶,精怪一向都是没有神识的才对。

  探进去的一瞬间,他疼得差点晕过去,眼前全是白光,在白光一点点败下去的时候,他看见了一座山,是漫山遍野开满花的山,花浪一层一层地翻涌着。

  山头上站着一个女人,穿青衣,眉眼温柔,正低头看着满山的花。她左手边牵着一个女娃,右手边也牵着一个女娃,然后微笑起来。

  怀崖觉得自己的颅骨正在一片一片地剥落。那女人的神识太过强大,化作无数细针,从四面八方扎进来,顺着他的每一条神经游走,啃噬着他的意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记忆、情感、甚至“自己”这个存在本身,正被某种庞大的、饥饿的东西慢慢吞下去,然后无声无息地融化。

  就在这时,一只手猛地把他从那片黏稠的黑暗里拽了出来。

  他睁开眼睛,看见师姐的脸。

  缠在云缨脖子上的藤蔓被斩断,她摔在地上,剧烈地咳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里的精怪能变得如此凶悍,定是将花神的神魂蚕食殆尽,连一丝残渣都没留下。

  花神既陨,血肉神魂便归于天地,本就是自然轮回。该走了,这个答案,瑶姬大人听了该当欣慰。

  “我看见她了,”怀崖却执拗着不动,他痛苦地捂着眉心,血从指缝里流出来,“她不在这里,她在……在人间的某个地方。我不知道她在干什么,但她没死,你在这儿等是等不到的。”

  云缨有些不解,不知道他在对着谁说话,只当他受到的反噬太重,果断为他输入灵力疗伤。

  那边花妖已经不再追了,逃跑的路上怀崖却还在自言自语。

  怀崖愣愣地说:“我会帮你,会帮你找到她,让她回到你的身边,让这座山活起来……”

  他不受控制地把自己的灵力渡进去,全部灵力,以及控制天衍之术的根基撕裂出去,填补对方的要求。

  一道苍老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这天衍之术,献给我吧。”怀崖只知道自己该遵从,然后无力地昏了过去。

  怀崖又睁开眼,灰蒙蒙的天上透出一点点光。那光很淡,但确实是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皮肤皱皱的,上面全是老人斑。他又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满手的白。

  他咧开嘴笑了一下。

  “师姐,好看吗?”

  话音落下时,只有山风穿过。他偏头一看,身侧空空荡荡,连个影子都没有。

  “师姐?什么师姐?是你做的一场梦吧?”一只手拍在他肩上,“你真是走运,修为最低,反倒成了唯一通过试炼的灵族。行了,别愣着了,该去凌霄殿复命了。”

  怀崖愣了愣,忽然又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得更深了些。

  以后就这样了,他想,这样挺好,像个长辈。

  “你叫什么来着?”那人问。

  “……怀崖。”

  凌霄殿外,一名玄官记下他的名字,抬手指了指殿门。怀崖拄着竹杖,一步一步往里走,竹杖点在白玉阶上,笃、笃、笃……

  后来的传闻里,总少不了他当年那场梦。有人说他在梦里窥见了天机,天道恼怒,便夺去了他的修炼根基,等他醒来,已是满头白发,也是靠着这作弊才通过了试炼。

  别人在背后说什么,他懒得管。反正他照镜子的时候,还挺满意。

  云缨回了姑媱山,向瑶姬复命完毕,便谈起与凌霄殿的交易和身怀天衍之术的那只山鸡。

  瑶姬撑着头,疲惫地合上眼:“谢大祭司已然如愿以偿了,那灵族身上的天衍之术已被剥离到大祭司身上,吾等答应之事已成,接下来便看大祭司的了。”

  云缨手中捧起那一株七色的心粟,流光倒映在她眼中,她知道,姑媱山将有希冀,灵族将自此生生不息。

  后来姑媱山大祭司与苍澜灵族联姻的消息传遍三界,鎏金婚书如云霞般飘向各方仙山洞府。瑶姬亲自操持这场婚事,将十里红妆铺陈得盛大无比。

  出嫁那日,怀崖依旧如往常般窝在长生天懒懒晒太阳,他的头发依旧白花花的。瑶姬在那一天,于云端独舞了一场古老的祭礼。她的灵泽随风飘洒,三界处处都有奇花破土,瞬息绽放。那迎亲的婚车缓缓行过天阶,所经之处,山野皆春,万紫千红,像是整个天地都在为这场联姻献上贺礼。

  他蓦地睁开眼,云顶处华贵婚车的轿帘飞扬,露出新娘美丽动人的眼睛,他却觉得,她理当是一副冷冰冰的神情,似乎什么都无法入她的眼,什么都不该挑动她的心弦。

  云海飘过,他又闭上了眼睛。管他的呢,好好睡一觉才是正事。

  旁边一个小姑娘穿着破旧的衣裳,睁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懵懵地看着他。

  “老头,院子里的杂草我全铲完了,你到底什么时候让我离开?我还要去看花神娘娘。”

  怀崖撩起眼皮子,慈祥地笑了笑,伸出手拍拍她的头:“圆圆,师父不好看吗?”

  第70章 (二 )把酒祝东风[番外]

  谢济泫呆在幽都那几年,活得像一只真正的鬼。

  昼夜颠倒,魂不守舍。一腔无名火起时,便提剑在幽都里横冲直撞,削白菜萝卜似的将那些鬼怪砍了一茬又一茬。久而久之,幽都的小鬼们连作乱的胆子都没了,因为这位大人比鬼还像鬼,他们才是见了真鬼。

  后来他渐渐不爱待在幽都,天天往外跑,疯疯癫癫的,谁也管不住。这位祖宗就这么浑浑噩噩过了几十年,终于在二位仙子的点化下,一朝清醒过来。

  幽都众鬼暗暗松了口气:总该消停了吧?

  然而他们想错了。

  清醒过来的谢济泫,转身又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把幽都那些游手好闲的精怪鬼煞全部拢到一起,开了个班。

  开班第一天,以前那些刺头一个个都服服帖帖的,身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重伤。

  谢济泫站在上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从今天起,幽都的规矩改一改。”

  底下嗡嗡嗡地议论起来。

  “第一,”他说,“不许随便吓唬活人。吓死了还得去接,麻烦。”

  老鬼们面面相觑。

  “第二,爱护公物。万一失手掰扯起来,也要点到为止,记得给自己留口气儿。完事儿后,把地拖干净了才准走。”

  有只鬼老老实实举手:“牢大,那要是有人欺负俺们呢?”

  谢济泫:“打不过的来找我。”

  底下那群鬼眼睛霎时就亮了,空空的眼窝里,鬼火幽幽晃着。

  “结课。”

  然后就没了,说了当没说。

  事实上,沈流商消散以后,那道彼岸结界便加固得严严实实,幽都一片安宁,天地万物法则自己运转,用不着谁去操心。

  谢济泫一闲下来,幽都就别想太平。

  那些刺头们又遭了殃,天天被他拎出来练手,鬼哭狼嚎,满地打滚,苦不堪言。他倒不是真跟谁过不去,只是给自己找点事干。要是没有纠纷,他就去制造纠纷,等架打起来了,他又装模作样地去劝,主打一个闲不下来。

  因为一闲下来,谢济泫就有些不自在,脑子里会不自觉地去想别的,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去想他。

  柳知微和柳清圆来看过他,劝他多去人间新建的姑媱山走走。她们想着,有人陪着,他心里或许能好受些。可这对谢济泫来说毫无意义,他本就是因一个人而存在,又因那个人才走向这天地,如今引路的人不在了,他便懒得再走下去。

  后来柳知微又到幽都试过感召,只凝聚出啾啾留下的那支鸾羽。沈流商的灵已经散得无影无踪,那鸾羽便成了死物,却依旧不腐不朽。她把这支鸾羽留给谢济泫时,他小心翼翼地捧过,终究摇了摇头,还给了她,让它留在姑媱山,而后他亲手为沈流商立起一块碑。

  每年清明,他都要到姑媱山来。

  捻起一捧土,洒下一杯酒,他踩着露水下山。

  柳知微照例在院门口等着,远远见着人影,眼睛就弯起来。等他走近,喊一声“嫂嫂”,声音还像当年那样清亮。

  她又问:“这回可肯多住几日?”

  他还是摇头,像往年一样。

  然而这次走到山脚,谢济泫却难得觉出些异样,这道上的人比往年多了好多,三三两两都往一个方向去。鬼使神差地,他顺着人流走,竟看见一个集市。

  也不知什么时候起的,山脚下聚起这般热闹,他本是要穿过去的,脚步却慢下来,最后停在一个画摊前。

  摊子上摆着些册页,他蹲下来,一页页翻看。

  江南水乡烟雨蒙蒙,小船飘飘悠悠从桥下过,船上的妇人头上簪花,一旁的郎君为她撑着伞。也有北边的雪地,白茫茫一片,冰晶透亮如银。群山绵延,草木深深,山顶有雪,半山腰云雾缭绕。大江东去,乱石穿空,卷起千堆雪。大漠孤烟,长河落日……春天桃花嫋嫋,秋日枫叶素素,这画的是人间的万般风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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