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功德随机消失_君清夷【完结】(102)

  ……这样令人喜爱怜惜的孩子。

  只要将这些异族从根源抹去,就能令天赋奇高的少女灵魄重铸,陪伴身侧。

  “你难道不愿再见锦裳一面么。”文令霜笑颜僵硬冷漠,“你不正是为了锦裳才答应洛沧灵来掺和这一趟浑水么。”

  她太久没有笑过,已然忘了笑容该是怎样才称得上正常的、能够令人动容的。见华疏沐仍然沉默,并未因她的亲近动摇,知晓自讨没趣,便收了艰难扯出的笑意。

  文令霜望这位已脱离凡俗多年的丹澄仙君,语气淡淡,“妖族玩弄锦裳的感情,将锦裳欺骗。锦裳死在妖族手上,你难道没有丝毫为她报仇的想法?”

  “你却还留着乐情休做什么呢。”

  ——你却还留着罪魁祸首,做什么呢?

  “你不应当恨她,怨她、想让她受千刀万剐,为锦裳出口恶气么。”

  文令霜声音幽幽,缓缓低了下去,实在太有引诱性,催人神魂动摇,“证据确凿,你却仍然优柔寡断,犹豫是否不该下手,岂不是辜负了锦裳那些年对你的师徒之情?辜负了她对你从无缘由的信任?”

  “她将你当做他的家人,你却在这里转头宽恕将她害死的凶手么。”

  华疏沐静止在了原地,眉目没有变化,只是垂落的五指轻轻抽搐了一下。

  她想起了她的小徒女。

  华锦裳,随她姓氏的孩子,于是也承载了她的期盼与欢喜,成为她这一生的珍宝。

  她从那么小的时候就带回来的孩子,骨骼还未长开,眉目尚且稚嫩,牵着自己的手好小好小,却已经遭受过无常的人世变幻,学会脊背挺直,承托丹澄仙君寄予的依赖,足够沉稳可靠。

  年幼的孩子在记忆中长大,骨骼抽条,眉目展开青稚笑意。乌发生长垂落,被一双十指修长的手在脑后拢起,马尾高扎,肆意飞扬。

  她的小徒女向山下远涉,最终不舍将她回望一眼,漫山送别的风中,再不复来的红衣猎猎作响。

  文令霜又向前一步,姿态步步紧逼姿态,令人窒息。见华疏沐并未表现出想要的神情,还要张口再度鼓唇弄舌。

  却听一道含笑却压着忿怒的问声,从不远处向这位霁明仙君迎面指来。

  “恐怕害死华锦裳的幕后黑手,正得意于自己所做之事天衣无缝、将一位多年出世的仙都仙君也扯入凡尘之中耍得团团转吧?”

  文令霜猛然转头去瞧,下意识催动阵法。

  这道声音对她而言十分耳熟,即便对方对她的印象近乎于无,二人在将近千年的时光中也从未正面交过手,但她绝不会将这道声音忘怀。

  盛姝尊主谢不辞。

  她知晓谢盛姝飞升仙君一事,也清楚这人为寻洛沧灵前往自己所有的长乐仙岛,更是明白二人之间关系并非传闻中那般水火不容不死不休。

  这一路不止游岁昀在关注谢盛姝,她也在静默观察揣测二人之间情谊如何,这魔域的尊主究竟在洛沧灵身旁抱有如何诡谲心思,要何时对洛沧灵痛下毒手。

  直到忘川时局势瞬息万变,这位向来心狠手辣的谢尊主为洛沧灵舍去性命,她终于看清了。

  谢盛姝要陪洛沧灵赴汤蹈火的做派……竟然是出自真心的。

  就如同当年洛沧灵将她引入仙都,祝愿她此后在仙都能够感受到完满的幸福安宁,也是真心的。

  那一天她跌坐殿宇之中,双手捂脸,许久不曾这般情绪激动,大起大伏,又哭又笑。

  你爱她啊……你竟然爱她。

  谢盛姝,原来你也会爱一个人。

  ……原来你也会爱上她。

  蒙尘多年的记忆被拂去浮灰,所有往事在一日复一日的重复中早就褪色灰暗,这时候初入仙都的回忆却在她脑中骤然鲜活生动起来。

  她好像突兀回到了许多年前,将将飞升的自己茫然望着仙都界门,手足无措,却有白衣的仙人迤迤而来,牵起她的手,眉目微微盈笑,带她跨入生命的又一程。

  洛沧灵当然是一位很好的仙君。仙都之中有谁能够不爱她不敬仰她呢。

  她对每一位仙君的真心分明可见,她对生灵的爱怜至真至纯,她们当然不能不喜爱这位曾为她们散尽一身修为功德、连仙格本源也不吝献出的救世仙君。

  她曾经那么深切真诚爱过她们,那她们自然也应当以等量的爱去献她。

  ……但她必须要死。

  清净阁已经成为了她们赖以生存的存在,让她们放弃自清净阁中换取自己心想事成的权利,不亚于削骨祛毒。

  是洛沧灵为她们带来了可以被看到被衡量被实现的欲念,令这东西彻底长进她们的生命中,长成支撑她们的脊骨,令她们余生为自己的希冀欲望狂热追逐。

  现在却要生生从她们身上剥离殆尽,毫无谈判余地。

  天底下怎能有如此不讲道理的事。

  ……若是洛沧灵不依不饶要将它摧毁,誓与天道抗争到底,为此赔上她们的利益。

  那洛沧灵,就要去死。

  第89章 新芽

  洛平生静静瞧着她,哀婉从眼瞳中流转,似制止又似劝告,沧灵仙君道,“停下来,霁明。”

  然而所有人已心知肚明,事情到了这一步,文令霜绝不会乖乖听她们的话。

  文令霜果然未如她们所愿,冷声拒绝,“若是我说不呢?”

  她注视洛平生,眼瞳中充满残酷的冰冷。

  这充满污秽的,没有任何未来可以被期待的世界。

  没有任何继续存在的必要。

  她要清除所有不该存在的错误。

  霁明仙君拒绝太过决绝,毫无转圜余地,在这瞬息风雪倏然大盛。

  借自清净阁而来的庞大恐怖灵力向她们压下,落在她们身上,直直穿过了用以将她抵挡的仙力屏障,在她们身上留下犹如刀割一般伤口。

  她与洛沧灵的友人应游月有仇,她要洛沧灵永远留在忘川……桩桩件件,已是这般深仇大恨,自然心里也清楚,那位随之而来的睚眦必报凶名在外的谢尊主绝不会放过她。

  那么就都留下来。

  都不要离开仙都。

  ……也是一种永远在一起的团聚。

  洛沧灵不是一直都希望,她们是不会分离的家人吗?

  这阵法天然便对仙力与业力有压制效果,果如文令霜所料,华疏沐与洛平生眉峰蹙起,身上仿佛压下千钧之重。

  华疏沐难以抵挡,只勉强翻开掌心,血痕交错,几乎能见森森白骨。

  文令霜眼睫垂落。

  满天华彩瑰光被风雪吞噬殆尽,洛沧灵起手带出的柔韧春意亦被死死压制下去。

  繁盛春花层层凋零,铺满长阶。

  也能催开一城春色的沧灵仙君如今身困囹圄,被天道亲自降下的暴风狂雪裹挟,寸步难行,再无计可施。

  你瞧,洛沧灵。

  是你带来了清净阁的存在,是你亲手造就了自己如今的困境。

  那年是你先向天道发愿,实现你的私心。

  天道既然能回应你,那么它自然也能回应我。

  文令霜心念轻动。

  此中一别或许是最后相见,这毕竟也是她的家人般存在,令她愿意大发慈悲,再看曾经的同僚、或是还未来得及成为同僚的仙君最后一眼。

  她于是抬眸,想再细细将她们打量,记住她们最后模样。

  这一望,却突兀望进洛沧灵眼底。

  那雪白清雅眉目流露出怆然,穿过呼啸风雪。

  文令霜静静怔然了。

  ……是在为天下万数生灵而悲怆么?

  还是为计划被破坏的无力而痛苦?

  她认真想了想,眸光落在早已被风雪隐没身形的谢不辞所站之处,心中晦涩情绪浮动,她感受不到更多欣喜,好似已然在经年累月的恨怨磋磨中麻木了,但也仍然能够稀薄地念想起些许曾经感受过的柔软情愫。

  洛沧灵,我知道你很喜欢谢盛姝。

  你们都是仙都的仙君,或许你也真的实在会令人鬼迷心窍。

  那么你与谢盛姝也都算我的家人。

  既然如此,我会将你与她合葬一处。

  在新的仙都之中,永远保留你们的一席之地。

  她这般想,往前又跨出了一步,狂乱风雪带来的压迫更上一层楼。

  她想再去捧一捧华丹澄的脸,或是洛沧灵的脸,再仔细地看一看她们。没有什么是生来不会别离的,她只是比预想的要更早地失去她们。

  但没有关系,她们都会被新的仙都记住,被她记住,她们都会在新的仙都中长存。

  她正要伸手,却眼瞳猛然一缩,迅速侧过脸,躲过几乎能将她要去半条命的袭击。

  方才一道灵力自脸颊划过,细口越裂越大,瞬息伤口迸裂,鲜血直流。

  未来得及反应,手比脑子动得更快,已在身前拦出风雪织就的罗网,意图挡下对面攻击。

  一张明艳几乎能够颠倒众生的面容已至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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