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不辞无从反驳。
谢仙君装模作样,慢慢挽起了衣袖,斜睨着她,语气凉凉,“我现在不介意再扣一点。”
她当然没能站起身,洛平生用很轻的力道压住了她的一小片衣袖,为难的漂亮小脸对着她,眼睫缓缓眨动,凝看的双瞳有些为难,将谢不辞看得心软不已。
“我同她说玩笑话呢。”谢不辞眨了眨眼睛,“你知道的,我同柳不显感情不错,往常见面也会开这般玩笑话。”
平日里与友人多是君子之交的沧灵仙君若有所思,片刻后点了点头,对谢不辞舒展开柔软笑颜,“原来是这样。”
也对,的确有些好友的相处方式是这般吵吵嚷嚷的,她不必过于紧张。
一旁听了全程的柳知真:“……”
她何时同这人感情好了!她怎么不知道被绑在地上排排坐是好友之间的一种玩笑!
柳知真深深吸气平复心情,转过脸不忍再看自家小白花仙君被魔域的大魔头骗得晕头转向,对自己默念“谢不辞如今也是仙君了”,念了几遍,又转回头忍不住牙酸。
不对,仍然不对。
这两人之间怎么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这是正常同僚该有的相处方式么?
虽说仙都也有搭档这般感情甚笃,然而面前这两位在她听闻的故事中曾经可是身份对立性格不合全然不对付的宿敌啊。
难道这就是化敌为友之后带来的惺惺相惜?
柳识微被欢乐气氛感染,也忍不住笑了笑,消解片刻哀愁,肯开口交谈主动接过话茬,“仙君这就开始赶人了么?”
谢不辞道,“如果你们发现这一大桌子菜都特别诱人,但其中一大半都不能吃的话,那么你们会比我更咬牙切齿的。”
友人聚宴也没什么规矩可言,谢不辞表现出来的模样又十分有烟火气,与大多数清冷自持的仙君大不相同,令人感到莫名亲近,因而听此一言,齐观宁抄起木箸,愉悦煽风点火,“太好了我都能吃,前辈们你们随意,我先吃了。多谢款待天啊吃起来好美味谢仙君不能吃辣真是太可惜了。”
一直在被挑衅的谢不辞:“……我要第一个把你丢出去。”
齐观宁当然知晓这位仙君前辈只是嘴上说说,只对谢不辞露出无辜可怜神情,同谢仙君嬉闹完,又一个劲给身旁心不在焉的柳识微夹菜,“别想那些事情了柳识微。”
她顿了顿,快速瞥上一眼正你来我往联络感情刀枪剑影无暇旁顾的不显仙君与谢仙君,淡定收回目光,“一直想着心事对身体也不太好,总归先好好吃一顿饭吧。”
柳识微眼睫低垂,没说什么,低低应了一声。
柳大小姐的沉默实在让人不安,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齐观宁一阵头痛,她甚少见柳识微露出倨傲跋扈以外的模样,更多时候是她被柳识微气哭,正想着要如何让这人高兴些,却先听柳识微出了声,“我没有想到她们离开我这么迅速,她们是我最重要的两个人。”
就这样将她抛下。
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齐观宁怔了怔,也忍不住心软下去,左看右看,见柳识微心情实在低落,轻轻叹了口气,旋即豪气地伸出手拍了拍自己肩膀,“你要是不介意的话,可以靠在我肩膀上哭。”
齐大小姐的本意是“你若是不嫌丢人”,而柳识微看了一眼她的肩膀,收敛伤心神情,假作嫌弃一般,“我很介意,我不会靠在从小到大没有赢过我的人身上哭的。”
齐观宁瞪大眼睛,没想到这人在这时候还要同自己相互伤害,勃然大怒,“你这算人身攻击吧?你这是人身攻击了!我真是白瞎安慰你!”
话虽如此,她却还是靠近了柳识微,担忧地看了又看。
在低落时有人愿意插科打诨将自己从情绪深谷中拉出来实在是一桩幸事,柳识微端起酒盅,蓦然道,“竟然是剩你在我身边。”
方才好心反被挤兑,齐观宁没好气回道,“是啊是啊,只剩你最大的冤家在你身边了,高不高兴?没关系,过两天我就跟你家老祖宗一起走,不用让你烦心了。”
柳识微等她说完,才抬眸将心里话说出来,“其实我从来没有把你当过冤家。”
齐观宁愣了一下。
齐大小姐终于反应过来,气得几乎要闭过气去,神情狰狞,伸手就要掐装作无辜看她的柳识微,“你完全没把我放在眼里!你你你——你气死我了!”
柳识微躲闪了一下,道此言差矣,而后终于露出今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我把你当值得尊敬的对手,我知道你会有更高的成就,而不是一直追着我,看着我的影子。”
同她打闹的齐观宁伸出的手落在半空,怔怔看着她。
柳识微对这相识十数年的友人举起酒盅,眼睛很亮。
她又是那个明昼城中张扬跋扈的柳大小姐了。
“敬我们这些年的相伴。”
齐观宁嘟囔一声,“所以我们才会这么嫉妒你又没法讨厌你。”她没再多言,举杯站起,碰杯后一饮而尽。
也许是将要分别了,柳识微说话语调在她耳中听来竟显得不再那么倨傲,“嫉妒是一种野心的原动力,你们有这种心气,我当然为你们感到高兴。”
齐观宁没能完全听清。
一杯青梅酿就把这位齐家大小姐放倒了。喝醉了的齐观宁抓着柳识微衣袖发酒疯,抱着柳识微衣袖哭闹,柳识微不堪其扰恼羞成怒,“从小到大就这样!学不会喝酒你就不能不喝么!每次喝醉都拽着我和你在其他人面前一起丢脸!”
齐观宁耍起酒疯完全罔顾生无可恋的柳大小姐,疑问连连,得不到回答就要闹,让柳识微不得不认真一句一句回答将她安抚。
最后她脱口而出,“我一直想问……为什么柳识蕴没被那嫁衣吃掉?”
柳识微顿了一顿,没有回答。
答案显而易见。
只有带着爱意穿上或是为别人穿上这身嫁衣,才不会被吃掉。
一直听着这边动静的谢不辞幽幽叹息,转头对柳知真神情郑重,“我不允许我们仙都仙君的智商平均水平被拉低所以无论如何在齐观宁变聪明以前你不许让她飞升——柳知真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被无辜殃及池鱼的柳知真将注意力拉回,神情带着不可思议,看了又看这位谢尊主,“你怎么有脸说得出来这话,难道你就没拉低我们仙都的平均道德水准吗?!”
二人又吵作一团,两位小后辈也正拉拉扯扯,实在热闹。
一句话也没说的沧灵仙君正撑着脸,笑盈盈看着她们打闹,欢悦而轻快,一杯又一杯将青梅酿饮下。
她喜欢这样的吵嚷和热闹,可爱的、令人心软的。
她很喜欢。
动人的欢笑、谈论的美好将来、足以幸福的记忆。
她就是为此而在世上行走的。
第33章 信物
柳知真事务繁多,不便在明昼城久留,临走前拐上山林走到那曾停过柳识蕴棺木的洞口伸手,拢来一捧灵力,装入带来的玉瓶。
“这里残留着柳二小姐还未消散的记忆,”洛平生抽空对半吊子仙君身份的谢尊主进行扫盲教育,“只要并非魂飞魄散,或是魂魄有缺,仙都玉京台就能够凭此沟通忘川,将这些记忆经过逝者本人同意后进行抽取。逝者可以决定留下哪些记忆供生者怀念,最后制成慰藉生者的陪伴品。”
洛平生的储物空间里也因此专门腾出过一个房间,用来摆放这些美丽动人的记忆。
亲人、家人。
友人、爱人。
即便故人转世重生后仙君仍能决定是否与她们相遇、再次培养一段新的感情,但更多仙君最终还是会选择在故人去世时制作这些陪伴物,借此怀念。
转世来生的故人还是仙君们认识的那一位吗?
没有记忆、隔着身份差距,故人又能待她们如初吗?
若是强行让故人们回忆起上一世的记忆,又是否对故人公平呢?
都没有答案。
柳知真将玉瓶收入袖中,准备下山时,余光瞥见一道熟悉身影。
柳识微与明近慎争吵后这位少女能够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柳府,自然有三位仙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功劳,此刻发觉她的身影,想起对方半步飞升的修为,以及风格奇诡的布阵手段,柳知真对察觉到她们动静、扭过头来的少女发出邀请,“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修仙?”
话到此处,她才想起自己还未问明这位少女的名字,“抱歉,但你的名字是?”
“我不记得了。”
小乞丐望着她,神情仍然还是带着冷淡,“我不记得了。”
柳知真哑然。
她还想再说什么,却未曾想到这小乞丐倏然反问,语气探究而认真,“修仙是为了什么呢?柳仙君?”
成就仙君之位是世间多数人的追求,这般追问才是不正常的。
柳知真心中一跳,面上却还是滴水不漏,将小乞丐回答,“成为仙君后,想要得到的一切,都可以凭借功德兑换到,世间所有一切,都会被清净阁衡量出公平的价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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