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愈来愈响，方青源一边听着雨，一边听男人的“心里话”。她嘴边滑下一缕鼻血，是刚刚被打时在木柜上磕的。
四四方方的木柜立在墙边，边缘灰黄，漆黑的裂缝横贯柜脚。木柜门板换了很多次，男人喝多了酒就会颐指气使，叫方青源去换门。
方青源一扇一扇数下来，到最后，连她自己都有点惊异木柜门板更换的总数。
“未来的日子这么长，咱俩还要好好过，对不对？……”男人用一个极其陌生的动作拉回方青源的注意力。
他握着方青源手腕的手开始向上，摸向方青源的肩膀，另一只手抓向方青源的腰。
那张猪肝红似的脸，在她眼中逐渐放大。
那是她的父亲。
杀了她母亲的父亲。
让她更换了八十张柜门的父亲。
父亲现在想做什么？
他以后还会做什么？
她说：“爸爸。”
“唉，”爸爸的手继续向上，“你都长这么大了，咱们还没在一张床上睡过呢，你……”
嚓。
雷劈过窗，血在刺眼的闪电下爆开。
方青源持刀捅进男人的手腕。
男人喝得太多，脑子不灵光，很多事都想不通。
可就算不喝酒，他也想不到木柜侧后方的缝隙已经很大了，大到能塞进一把刀。
一刀，又一刀。
一次道歉，又一次道歉。
一袋零食，又一袋零食。
一次可能的性侵，又一次可能的性侵。
……
雨还在下。
在罗托托眼中，灵力波动最强与最弱的两间房遥遥相对，彼此互相遮挡。
“你们刻阵！我去找人！”俞伽丢下这句话，直奔301而去。
她一脚踢开301大门，看到屋内景象后悚然一惊，尖叫：“方青源——！”
301里，床被替换成镜子，方青源持刀站在镜子前。
她没有攻击镜子。
刀捅穿她自己的手腕，还没拔出来，血流得不多。
俞伽压根没想过方青源也能着了镜魔的道，大惊失色：“你别动！手给我！……”
“没事。”方青源拔出刀，趁血液飞溅前一秒摸出短效止血剂，潦草地拍进伤口。
在逐渐消退的耳鸣中，她瞬间整理好思路，冷静道：“让张书齐缠住所有人的眼睛，起阵了吗？”
“起了起了，”俞伽跑出走廊，远远冲着对面喊：“姚添臻！起通灵阵！摇管理员救人！”
方青源：“不用起阵。”
俞伽扭头：“？”
浓密的发丝从C字楼中段展开，穿进每一个尚存生气的房间，缠住少年犯们的眼睛。看不到镜子，少年犯们撕扯着头发崩溃大喊，各色灵力在走廊乍现，阴暗的宿舍楼被生生照出了炫彩特效。
“就剩两分钟了！两分钟！”俞伽大叫：“张书齐撑不了太久！你要干什么！？”
方青源沉默地对着镜子。镜子里，男人脸色很黑。
“两分钟，只差两分钟，”男人脸上的缝线一道道崩开，管家和厨师长的脸逐渐融合，显现出一张新的脸，他阴沉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不对劲的？”
方青源看着镜子里陌生的男人——或者说，红酒磨坊主。
“一开始，”她活动了一下受伤的手腕，“你呢，没发现不对劲吗。”
磨坊主一愣，猛然转头！只见方青源在镜屋幻境中被打出的鲜血缕缕扩散，灵力钻出血液，转瞬间席卷了每一扇磨坊主建构的镜子！
其余活着的少年犯：“？？”
凭空出现的灵力隔绝了她们对镜子的感知，她们扯着头发僵在原地。
磨坊主沉着脸，刺耳的声音在每一张镜子中响起：“你还能保护她们多久？一分钟后，你们所有人都会死！嗬嗬……”
“操，镜子互通！”俞伽裂了，60秒翻33张镜子找镜心？怎么可能？
嗡——
忽然，一声极轻的荡音在空气中扩开。
方青源的手搭上镜面。
霎时，一个半透明的六面正方体凭空化形，牢牢锁住101中的镜子！广阔的C字楼嗡声四起，灵力瞬间吞没每一扇镜面！
磨坊主虚晃的身影一阵阵卡顿，脸因恐惧而变形，他慌不择路地在每一道镜面逃窜，却还是赶不上空箱锁下来的速度！
空箱外形和灵力笼类似，可内部灵力波动无比厚重，力量汹涌磅礴，甚至隐隐含着一丝独属于恶神的邪煞之气。
就是那抹煞气，让磨坊主六神无主地逃窜。
“不可能……不可能！你是——不对！”
磨坊主崩溃大叫：“你不可能——饶了我吧！您饶了我吧！我把那个人还给您！我把那个女学生还给您！！——”
“没必要。”方青源动了下小指，镜子里那只熊本熊头套滚出来，在地上弹了两下，跳进俞伽怀里。
俞伽下意识抱住熊头，还没反应过来，狗日的广播又滋啦一声：
【提示，您的剩余时间还有：10秒。】
“——俞伽！俞伽！钟娜撑不住了！”姚添臻焦急的喊声横穿C字楼。
俞伽抱着熊头盯方青源，回喊：“绳子呢！拴住钟娜罗托托！准备撤离！——”
【倒计时：九、八、七……】
方青源脚下，镜中磨坊主跪地痛哭。
她五指合拢，半握了一下拳。
下一瞬，铺天盖地的碎镜片凌空炸起！磨坊主的惨叫湮灭进细碎的镜海——无数道空箱倏地缩为拳头大，圈住被磨坊主分散进不同房间的菱形镜心。
七枚镜心当空一闪，绕到方青源身后。
【四、三……】
方青源收紧半握的拳，七枚镜心当空爆裂，霎时散为永远也无法复原的齑粉！
【倒计时：一】
唰啦——
在众人被强制扯出副本的惊叫中，方青源将自己罩进空箱。
她一边压制住磨坊主残存的煞气，一边等待着撤离副本。
……
自从被张书齐带进团结湖、遇到方青源，俞唐就开始构思进入镜屋的可能性。
最终，她选择浪一个大的：将主线任务里的红酒磨坊主扯出来，塞进一支造假的支线任务中，然后借支线任务复制出一个伪镜屋。
“双重人格”副本被芥下门一众精英折磨了四年，早就惯于自我升级了。伪镜屋出现后，磨坊主在无数镜子里穿梭，必然能摸到真镜屋的门道，从地牢穿进C字楼。
更何况领域感知到朱雀火，已然悄悄裂了一条缝，打穿最后一道镜门是早晚的事。
C字楼位于恶神领域的外沿——若恶鬼经年吞吃小鬼煞气、生人灵力，能力远远超过红标本水准，则被芥下门定义为“恶神”。高阶恶神往往拥有不同于其它恶鬼的能力，除鬼师们称之为领域。
这领域放在活人身上，就类似于天赋灵器。
外沿动荡，锁住最后一道镜门的恶神领域察觉到同源煞气，势必会向外扩张，捕捉到那只小小的空箱。
空箱装着方青源。
所以她没能和别人一起撤出副本。
……
不知过了多久，方青源睁开眼。
她发现自己正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具尸体。
作者有话说：
总算来啦！
第21章 少年班
外界对黑刹的死议论纷纷，有些人疑惑她为什么会在一个刚刚过红标的副本里失手，有些人怀疑跟在黑刹后面的那个AS双满级动了什么手脚，还有些人质疑黑刹死亡的真伪。
这些揣测与方青源无关，她不在意真相。但真相实则相当简单，甚至简单到让初出茅庐的少年犯来看，这个副本也不该是死局。
——四年前，方青源打开最后一道镜门，被扯入无止境的家暴乃至猥亵的幻象，一时失控，用左手攻击了镜子。
正如那些惨死的少年犯一样，镜子将攻击原封不动地打回来。如果方青源接下自己的招数，不至于死，最多半残，在床上躺个一年半载就好了。
问题是黑刹掺了一脚，挡在方青源身前。
人的灵力毕竟与鬼的煞气有天壤之别。
而方青源攻击时，用的是左手。
……
满级S的煞气在黑刹体内爆开时，方青源还没从幻象中回过神。
等她低下头时，黑刹的身体已经被煞气洗刷了不知多少遍，不说皮肉，连骨头都冻硬了。
方青源抱住黑刹血糊的身体，压抑了十四年的恶神领域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开。半透明的空箱锁住最后一道镜屋，一锁就是四年。
……
芥下门一直在分析这只空箱产生的始末，三轮讨论后，技术组正式在系统内置入无相鬼的天赋灵器，命名为：【苦箱】。
苦箱诞生的那些日子里，方青源喜欢趴在栏杆上看少年犯们推推攘攘地乱跑，喜欢下午踩着余晖的尾巴去后山种树，有时管理员从家里带来新的茶叶，招方青源送到所长办公室，她可以借此在沙发上坐半个晚上，抱着旧茶缸，听所长讲芥下门、讲门内朱雀一族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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